沈念归质问声落下的当口,顾长绝温和宽仁的面容并未波动。这位正道盟主负手立于高阶之上,目光扫过堂中各派宿老,神情平静异常。
整座正堂沉寂了一息。堂外泥层深处突然传来急促尖锐的引线嗤嗤声。刺鼻的硫磺火药气味顺着青石地砖缝隙狂涌而上。
沈念忘在暗处强行点燃了预埋的塞北黑火雷。
然而预想中摧山裂石的巨响并未在正堂下方爆发。地脉深处仅传来数声沉闷哑火闷响,主楼基石微微晃动,灰尘与碎灰自梁木扑簌簌砸落。整座三元楼宏伟的承重主梁稳稳矗立。苏小棠此前深入排污暗渠剪断的主火信彻底奏效,封死的引火孔掐断了蔓延火脉。堂内数十名观礼的年轻弟子、随行仆役与外围街坊,得以幸免于难。
死寂仅维系了瞬息。未能排查到的东院支路残雷猛然轰鸣炸响。
赤红火球撕裂地表,烈焰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狂暴气浪将东侧整排高大院墙轰塌。浓烟如墨汁翻滚,裹着灼热焦臭涌入正堂。屋檐灰瓦如雨点般砸落,击碎在坚硬地砖之上。
大堂之内顿时大乱,原本静坐观礼的各派门人纷纷拔剑自保,退向四周廊柱。
二楼素色帷幔被长剑撕碎,数十名黑衣死士翻身坠落,机弩齐发,淬毒弩箭如暴雨般扫向所有主张核验证据的名宿宿老。
把守四方石门的戒律堂黑骑突然撕下伪装彻底倒戈。两名黑甲统领手腕翻转,两柄泛着淬毒幽光的环首厚刀狠辣劈出,直扑客席上的玄真子与丐帮大长老。
玄真子单臂微拂,长袖灌注纯阳内劲,震偏劈落长刀。丐帮大长老青竹杖化作漫天残影,击断统领腕骨。老道长转头望向高台之上神色森寒的顾长绝,须发皆张,厉声质问:“顾盟主,你统领正道三十年,天下各派视你为泰山北斗。今日戒律堂当众倒戈残杀同道,难道你竟是天网逆贼?”
丐帮大长老亦是竹杖顿地,双目圆睁,悲怒交加:“顾长绝,江湖万千同道敬你为再造青天,你说话。”
屏风前方,顾长绝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如止水。这位三十年来受万人敬仰的正道泰斗缓缓抬起右手,拂去肩头落下的烟灰。
顾长绝右手中指轻轻一拨,大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悄然翻转半圈。内圈凹陷处嵌着的一方幽黑星芒图案赫然暴现,在赤红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幽光。
那是一道雕工精绝的天枢星纹。
玄真子如遭雷殛,足下一软,踉跄后退半步,白须微微颤动。整座正堂内残存的各派名宿尽皆骇然失色,几名年轻道童更是吓得兵刃脱手,信念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三十年来,正道是顾某的剑,天网亦是顾某的网。”顾长绝的声音平缓而沉凝,穿透火海,“顺我者公盟泰斗,逆我者作乱叛逆。今日三元楼内,凡查底卷者,一个不留。”
“老道今日便替天下苍生清理门户。”玄真子悲愤出掌,拂尘抖开万道银丝,纯阳罡气化作狂暴气浪直取高台。丐帮大长老翻身腾空,青竹杖贯注数十年降龙纯劲,刚猛无俦地砸向顾长绝面门。
两位正道顶尖名宿盛怒出手,纯阳罡风与降龙杖影交错激荡,威势几可碎金裂石,引得大堂梁柱剧烈震颤。
高台之上,顾长绝神色如渊,甚至未曾拔出腰间七星佩剑。这位绝顶大宗师负手而立,仅抬起右掌,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按。
轰然巨响在大殿正中炸裂。顾长绝掌中天枢罡气吞吐如瀚海倒卷,虚空中竟隐现一道漆黑的气旋波纹,沉重如万钧山岳横空压落。纯阳拂尘在接触到掌力的瞬间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絮,玄真子护体真气瞬间被破,老道长闷哼吐血倒飞数丈,道袍撕裂,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丐帮大长老的精坚青竹杖在霸道掌风压迫下发出牙酸哀鸣,喀嚓一声爆碎成漫天木刺。大长老如撞铜墙铁壁,口喷鲜血砸断高台合抱粗的朱漆立柱,倒地难起。
翻手之间,天下两大宗师齐齐重创倒地。整座大堂内鸦雀无声,唯有大宗师通神功力激荡出的刺骨寒意笼罩全场,压迫得在场门人几乎窒息。
“叛逆作乱,格杀勿论。”顾长绝垂下衣袖,目光淡漠如俯瞰蝼蚁。黑骑精锐借着烟幕掩护,疯狂围杀愿查真相之人。
凌霄城主趁乱拔出腰间长剑,护住案上倒扣的账册夺路后撤。华山刘秉舟急欲上前阻拦质问师叔下落,却被两名黑骑挺枪逼退,狼狈翻滚避开穿胸长矛,嘴角溢血。刘秉舟长剑横格,被重枪力道震退三步。
沈念归跨步上前,长鞘横推,以沉凝雄浑力道荡开迎面射来的数枚毒箭,擦出刺目火星。他身形如冷硬磐石立在方桌之前,双足在坚硬地砖上踏出浅坑,长鞘微振,化去连珠重弩的凶悍冲击,稳稳护住身后的苏小棠与摇光。
柳娘单手执短刃磕飞射向案卷的飞镖,粗麻布牢牢兜紧受创骨裂的右肩锁骨,左臂横挥短刃逼退死士,厉声高喝:“各派速退往侧廊木门,莫要在堂中缠斗。”
苏小棠抱起装有誊件的机匣,自药囊中洒出一把雄黄药粉驱散毒烟。摇光以粗布衣袖掩住口鼻,脚步虽因经脉暗疾而沉重,目光却沉静如水,紧随沈念归脚步退避。
东院连环轰鸣仍在继续。火海吞噬了后院马厩,黑烟翻滚中,沈念忘手持双短刃自破碎窗棂跃入。沈念忘双目赤红,目光如淬毒寒芒钉在后堂屏风处顾长绝的背影之上。他冒死布下黑火雷,本欲借大爆炸将仇敌尽数埋葬,却未料到堂内主雷哑火,而东院残雷引发了惨烈灾难。
顾长绝在数十名重甲黑骑簇拥下退向暗门。念忘提刃正欲飞身扑杀,身后浓烟深处却传出凄厉呼救。
倒塌的茶棚废墟下,两名年轻杂役被重梁压住双腿,身上衣裳已被烈火点燃。更远处,数名受命接应念忘的黑衣死士部众同样被巨石砸断筋骨,困在火海中痛苦呻吟。
顾长绝背影已退至暗门边缘,只要念忘纵身一跃便能追上仇人。然而杂役身下的干柴堆里,一条未曾燃尽的续爆火绳正冒着浓烈白烟,急速窜向旁侧堆放的数坛烈酒。一旦烈酒引燃,整座后巷废墟都将化作灰烬,废墟下的生者绝无生路。
沈念归长鞘横扫震退三名黑甲刀手,穿过烈火直逼念忘身侧,厉声喝道:“顾长绝跑不了,先救活人。”
念忘身形猛然一僵,按住短刃的五指由于发力过度而青筋暴凸,刀柄冰冷的玄铁硌痛了掌心皮肉。眼前是多年血海深仇的背影,脚下却是因他的狂暴算计而陷入绝境的无辜生灵。沈念忘牙关紧咬,腮帮紧绷,终究猛然旋身折返。他扑入燃烧的残垣,右手短刃凌空斩断了窜向酒坛的火绳,左靴狠狠踏碎残存火星。
数名幸存黑衣死士冲上前去,徒手搬开压在同伴身上的滚烫火木。沈念忘终于伸出双手,抓向濒死的活人。苏小棠冲出侧廊,将止血散拍在断骨死士伤口上。
陈不鸣魁梧的身躯立在暗廊门外。这位老刀客横刀当胸,单臂震鞘,浑厚内息生生将扑来的数名黑骑震退吐血,为撤离伤员死守通路。东厢屋檐在烈焰炙烤下发出碎裂声,沈念忘双臂发力抱起昏迷的茶棚杂役,主楼上方再度传来轰然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