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归自黑石崖疾步穿过别苑后林,推开东厢房沉重木门。屋内桐油灯泛着微黄光晕,沈念归解下长鞘置于桌案,将落星亭相见、三十箱塞北黑火雷嵌于地基、以及念忘要在公断之日玉石俱焚的企图逐一相告。
摇光端坐于竹椅上,干枯的手掌抚过方桌焦痕。窗外闷雷滚滚,老人胸口起伏微滞,发出一阵压抑低沉的微咳,随后抬起粗布巾掩住嘴角,浑浊眸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十箱塞北黑火雷,那是能把半条街市掀上天的杀器。”摇光语声极低,带着陈年暗疾的滞涩,“念忘在死营学尽了同归于尽的歹毒路数,他说得出,必定做得出。”
柳娘单手按在桌面展开的衡州城防旧图上。整条右肩锁骨碎裂脱臼,以浸药粗麻布牢牢吊在胸前,柳娘以单左手紧握炭笔,掌心老茧重重压紧硬木芯,笔锋在纸上擦出粗糙微响。
“三元楼临着运河故道。”柳娘用炭笔在泛黄纸页上划出一道墨痕,“当年修建排污暗渠,确实有一条直通储冰地窖的涵洞。”
苏小棠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精钢镊子与细探针。苏小棠轻扣腰间木机匣,取出两包千面坊特制的阻燃封蜡与浸药湿泥:“引线只要尚未点燃,就能从地下阻截。”
“我带两名丐帮探子走水路暗渠,摸进储冰地窖。”苏小棠语气坚定,神色紧绷而专注,“只要剪断主火信,至少能保住前堂主楼不被瞬间炸塌。”
沈念归按住长鞘鞘口,低声叮嘱:“暗渠狭窄逼仄,念忘麾下的死士必定有暗哨守在涵洞口。若遇阻截不可恋战。”
苏小棠重重点头,披上一件避水的深色油布雨衣,闪身掠出后门,潜入浓黑夜色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后窗传来细碎轻响。苏小棠浑身沾着暗渠冰冷刺鼻的黑泥与水汽翻窗而入,手中紧攥着两截被精钢小刃斩断的浸油药捻。
“储冰地窖深入地下两丈,冰块早已化尽,里头全堆着铁皮木箱。”苏小棠擦去额角冷汗,气息略带微喘,“三十箱火雷全卡在暗渠闸口,粗麻油绳密密麻麻穿过地桩孔隙。”
“我用精钢探针探明四处主火信,用剪刃绞断了主火绳。”苏小棠取过布巾擦拭双手。
小棠神情专注地补充道:“引火孔全用湿泥与封蜡彻底封死,前堂大楼的主雷火已被斩断。”
苏小棠将腰间机匣重新扣好,取出两瓶清神药散递入柳娘手中:“若是前堂火势蔓延,暗渠里的残水能阻断烈焰半个时辰,我们可顺着水标撤离。”
柳娘单手取过一块干燥布巾递给小棠,随后用炭笔圈出城防图东侧。柳娘眉头深锁,指尖在图纸边缘停滞下来。
“主火信虽断,但危机并未全消。”柳娘单手挪动纸镇,声音发沉,“三元楼东侧院落,正挨着顾长绝下榻的盟主府别馆。”
柳娘低头审视着墨圈,左手掌缘紧贴桌沿,低声解释道:“东院地底下另有一道排沙支路。倘若念忘在那处也布下了引线,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为何无法靠近?”沈念归移步桌前,审视着那道墨圈。
“公盟调派了数十名戒律堂重甲卫士把守东院。”柳娘神色冷峻,“名义上是羁押涉案人证防范灭口,三步一岗,外人靠近半步便会被厉声喝退。”
摇光闭上泛红的双目,长叹一声:“公盟看似在严防外敌,实则将人证与退路尽数隔绝在重围之内。那处偏院,如今已是死局中的危险区。”
柳娘单左手取过几卷防潮牛皮,以牙齿咬住蜡绳,动作极快地将誊抄好的副卷严密封包打结。妇人将副卷交给随行的可靠门人:“若生变故,老弱门人由后街暗廊撤离,东院列为禁行绝地。”
沈念归目光沉凝,手指压在图纸边缘的墨迹上。主楼正面的火信已除,但东院支路的隐患受制于重兵阻隔,必须提早备好撤离生路。
窗外夜风渐烈,吹得残破竹帘扑簌翻卷。后院柴门忽然传来两长一短极其规整的叩击声。
沈念归身形骤然一动,长鞘横护于胸前,迈步走向后门。他抬手拉开门闩,夜风裹挟着湿冷霜气迎面扑来。
后院天井之中,衡州当地的丐帮联络者躬身侍立。在联络者身侧,伫立着一名身披粗麻单衣、头戴残旧竹笠的中年汉子。
汉子腰间斜插着一柄无鞘黑刀,刀身以厚布严密包裹,露出的刀柄磨损发亮。汉子抬手摘下竹笠,露出一张刀削般冷峻沉肃的面孔,双眼在夜色中明亮如星。
“陈叔。”沈念归低声开口,握着长鞘的指节微微松开两分。
来人正是杏花镇的退隐老刀客陈不鸣。听闻洞庭风云与各派汇聚衡州,当年残腿退隐的他由沿途联络点换马疾驰,终于在公断前夕踏入衡州近郊。
陈不鸣目光落在沈念归面上,打量着沈念归沉稳如岳的身形,微微颔首:“杏花镇一别不过数月,你比早先更有担当了。”
老刀客迈步跨过门槛,目光在屋内扫过。摇光缓缓睁眼,与陈不鸣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三十年沧桑尽在不言之中。
陈不鸣走到方桌旁,伸出布满厚茧的指节,在沈念归横置的长鞘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沉重木鞘发出一声浑厚内敛的微鸣。
“鞘重四斤八两,以沉木锁杀性。”陈不鸣目光深邃,语调平缓,“当年你爹沈不渡反出天网,临死前横刀断后,护住的就是这一口不屈之气。”
陈不鸣伸手摸了摸衣襟内侧,声音沉厚:“杏花镇临别时你留下的银钱,我一直收在怀里。老头子我断了一条腿,但答应沈不渡的事,绝不半途而废。”
陈不鸣打量着桌上勾画密布的疏散图纸:“你在落星亭见了他?”
“见过了。”沈念归平静回应,“他要在三元楼引爆火雷,逼七派与天网玉石俱焚。”
陈不鸣自腰间解下一只朱漆小葫芦,拔开木塞饮了一口烈酒:“七派中人当年对念庄见死不救,如今又各怀鬼胎围堵你。你却要费尽心力去救他们?”
“公断是为死者洗雪沉冤,断无为暴虐屠杀遮丑的理。”沈念归神色坚毅,迎上陈不鸣审视的目光,“滥杀换不来公道,世间的罪责必须精准落在真凶头上。”
陈不鸣握着酒葫芦,沉默片刻,布满风霜的眼眸微微泛起暖意。
老刀客并未传授神功口诀,只是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当年在湘江古渡,我从摇光手里接下襁褓,守的就是这个念想。”
老刀客转过身来,目光投向厢房后通往衡州长街的窄仄通廊:“重甲铁卫拦得住寻常人,却拦不住真正求生的人。”
“明日东院若起乱局,我亲自替撤离的人守住通廊。”陈不鸣抬手按了按腰间包裹布的刀柄,语调平淡却重逾千斤。
沈念归胸口微平,反手将沉黑长鞘系于腰间。他仔细拉紧皮扣绑绳,确保长鞘内侧紧紧系着的三纸原件稳固如磐石。
夜色将尽,远方衡山重峦叠嶂处泛起一抹灰白的晨曦微光。拂晓时分即将到来,三元楼的风云公断已近在眼前。
陈不鸣迈出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通廊尽头那扇厚重斑驳的木门前。他单手按住铜制门环,手臂肌肉微张,沉重木门无声滑开,露出门外通向衡州城门的长巷晨光。
陈不鸣把通廊木门推开:“这条路,得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