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离后山涧口不到半里。”
柳娘收回探出岩隙的目光,湿透的粗布单衣紧贴着背脊。冷雨顺着她额角的发丝滑落,滴在握紧软鞭铜柄的手背上,瞬间被滚烫的掌心逼成一丝白气。
四人藏身在纯阳观后方的黑风坳裂隙深处。头顶是斜探而出的万仞削壁,脚下则是奔腾狂暴的深涧山洪。浓稠的夜色被山峦间翻卷的赤红火把撕得支离破碎。戒律堂的巡山剑阵显然受过严密操练。铜锣每响三声,便有十几支火把排成雁翼阵型交错推进。猎犬的狂吠声与精铁兵刃割裂湿草的细碎声响,混杂在连绵暴雨中,自四面八方缓缓合围。
苏小棠半跪在石凹背风处,掌心贴着摇光单薄的后心,小心翼翼地渡送着温和的内息。摇光靠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坐着,双唇泛着青灰,右肋下的旧伤在剧烈奔波中隐隐牵动。老人微阖着双目,枯瘦的手指抓紧怀中油布包裹的旧案卷宗,干瘪如柴的手背上,青筋像风干的老藤般突突跳动。
“他们不是在漫山搜寻。”摇光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如粗石磨砺,眸光却如寒刃出匣,“雁翼阵分明是驱赶困兽的架势。戒律堂知晓后山只有两条下山险径,这是要将老身一行人生生逼进绝死之境。”
沈念归横握乌木长鞘立于风口,目光越过翻腾的雨雾,望向更远处的危峰。那是洗剑池所在的方向。隔着三道深谷与两重险脊,隐隐能见到几抹昏黄微弱的阁楼灯火。
“他们调动如此阵仗封山,回雁峰主峰与洗剑池的动静,反倒会被满山火把掩盖。”沈念归低声道。
柳娘眉头深锁,回头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刺客口中的死契与往来铁卷,此刻仍留在洗剑池?”
“天网行事虽然诡谲,但衡山戒律堂首座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沈念归指腹抚过长鞘微裂的痕迹,“勾结外贼构陷故友,乃是欺师灭祖的死罪。”沈念归沉声道,“身居刑律高位者握着致命把柄,岂会假手巡山弟子处置?”
柳娘目光微敛,随即沉声道:“绝无可能。这等悖逆宗门的勾当,首座必亲自扣在最隐秘处。一旦风向有异,随时准备亲手销毁灭迹。”
“正是如此。”沈念归语气笃定如铁,“刺客暴毙后山火光冲天,主峰定以为残党已成瓮中之鳖。”沈念归按住长鞘乌木,“此时恰是戒律堂内防最为空虚的间隙。”
苏小棠收回手掌,轻声道:“可巡山剑阵把铁索险道围得水泄不通。”苏小棠低语,“后山崖壁陡峭如刀削,想神不知鬼不觉潜过去,难如登天。”
更要紧的是,四人之中摇光内息未平,柳娘伤臂不便,根本禁不起正面冲阵的剧烈消耗。硬冲剑阵,只会彻底陷入数百精锐弟子的重重围杀,平白坐实了叛逆罪名。
夜风在裂隙间凄厉呼啸,夹杂着碎石自崖顶坠落深涧的脆响。
“分头走。”沈念归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迟疑。
柳娘与苏小棠齐齐抬头看向他。
“不能分头走。”柳娘断然摇头,语气发紧,“你若孤身前去,戒律堂暗布机括,倘若首座亲自坐镇,你连个策应都没有。何况只要发出一记鸣镝,整座衡山的高手便会蜂拥而至。”
“正因如此,洗剑池才必须去。”沈念归目光沉静地迎向柳娘的双眼,“刺客已绝命,若无真凭实据,明日通牒昭告天下,铁律便彻底锁死。”沈念归语声冰冷如铁,“到那时,天下正道亦将沦为天网囊中之物。”
沈念归转向摇光:“洗剑池后山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旧药窟,前临绝壁,后接暗溪。老前辈可还记得路径?”
摇光身躯微微一震,浑浊的眼中泛起深邃的回忆之色。“三十年前,老身曾随故人在那药窟中小住数日。”老人低声道,“旧药窟藏在飞瀑水帘之后,地势奇险,寻常弟子不敢涉足。”摇光低声道,“只是通往药窟的悬崖栈道早在十年前便已朽坏坍塌。”
“栈道虽毁,藤萝尚存。”沈念归道,“稍后我自正面引开巡山阵法,声响一起,搜山精锐必被牵动西移。”沈念归低声吩咐,“柳娘护送老前辈与小棠,摸入旧药窟暂避。”
苏小棠握紧腰间药囊,急切道:“沈大哥,你的伤……”
“无妨。”沈念归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只要拿到戒律堂伪造铁卷的私印原底与暗通密信,眼前的困局便是不攻自破。”
风雨愈发凌厉,涧底的山洪翻卷起浑黄的巨沫,撞击着嶙峋黑石。不远处的湿林深处,铜锣声骤然变得急促尖锐。
“丙组巡山执事,搜过前头黑风口。”“搜仔细了,戒律堂法谕,见逆贼者格杀勿论。”几十道火把的光晕已经照亮了外侧的石壁,杂乱的脚步声正踏碎泥泞迅速逼近。
避无可避,沈念归不再多言,单手提起乌木长鞘,反手将行囊中的干粮与火石全数递给苏小棠:“旧药窟内点不得明火,以防烟气引来猎犬。无论洗剑池那边动静多大,在拿到铁卷之前,万万不可现身。”
摇光抬起枯槁的手臂,一把攥住了沈念归的长鞘边缘。老人的手掌剧烈颤抖着,眼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孩子,衡山七星剑阵并非寻常宵小可比,首座剑气阴狠兼具绵长。”摇光紧握长鞘,“若不可为便速退,莫要折在这些蠹虫手里。”
沈念归微微颔首,长鞘沉稳下落,挣脱了老人的牵扯。“走。”他吐出一个字,身影已如惊鸿般穿透帘幕般的暴雨,直掠裂隙之外的嶙峋怪石。
柳娘紧咬下唇,强压下心头波澜,伸手架起摇光的身躯:“小棠,跟紧我,入水涧。”三人借着黑岩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冰冷的浑浊溪流中,借着轰鸣的水声掩盖呼吸,向着飞瀑背面的悬崖峭壁摸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息,黑风口外传来了刺耳的破空呼啸。
沈念归并未隐藏身形。他在狂风暴雨中一步踏上高耸的危岩,乌木长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刚劲的圆弧。鞘风激荡而起,卷动积存石坑的雨水,如千百枚刚猛暗器激射向湿林。密林前沿的几名衡山执事弟子猝不及防,手中火把当场被霸道的气劲凌空打灭,身躯横飞摔进泥泞。
“在这里。”“逆贼在黑风峰顶。”凄厉的叫喊声瞬间撕破了雨夜的混沌。数支响箭尖啸着射向漆黑天幕,在暴雨中绽放出猩红刺目的警示烟火。
整座后山的火龙陡然停滞,随即疯狂地朝着沈念归所在的孤峰涌聚而去。铜锣震天动地,脚步踏碎夜雨。沈念归立在狂风呼啸的危崖边缘,任凭暴雨冲刷着粗糙的乌木长鞘。
这柄沉黑的长鞘历经洞庭天牢撞击,裂纹虽在,依然厚重如峰。他低头看着脚下蜂拥而至的密麻剑光,眼底没有惊惶,唯有一片如万古寒潭般的彻骨清明。
困局已动,死生在险。唯有迎刃而上,方能破此死局。他横鞘踏出一步,迎着漫山杀气疾驰向洗剑池所在的险峰绝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