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卷着浓烟自窗口喷涌而出,将夜雨烧成了滚烫的水汽。
苏小棠怀揣着那份盖有“衡山戒律”朱印的供状原稿,自二层断裂的飞檐上一跃而下。她人在半空,两柄薄刃短刀已护在胸前,轻盈落在了沈念归的身侧。冰冷的水珠溅在她的眉梢,她面容紧绷,呼吸略显急促,但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怀中的原稿被她牢牢护在胸前,纸页贴在内襟,带着刺骨的凉意。
整座羁押木楼已化作冲天火海。
烈焰吞噬着粗壮的木梁,发出沉闷密集的爆裂声,焦糊刺鼻的桐油味弥漫在整条街道上。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遮蔽了夜空中的惨淡微光,整条青石长街被火舌映照得宛如白昼。
柳娘自街角暗处的草垛旁疾步赶来汇合,左手紧紧扣着软鞭铜柄,与苏小棠一左一右护定摇光,神色凝重地扫视着四周火光映照的暗影。
摇光按住被浓烟熏呛的胸口,眼神冷冽如刀。
四人尚未迈出长街,前方的雨幕中骤然响起密集的拔剑清鸣。
龙吟般的剑啸声整齐划一,自长街两侧的屋脊与街口同时炸开。
七柄三尺青锋划破夜雨,森寒的剑气如同一道冰冷的铁网,当头罩下。冰冷的杀意混杂着破空锐响,迎面扑来。
衡山派七星剑阵。
七名身穿青蓝道袍的年轻人自雨幕中现身,个个脚步沉稳,剑尖斜指地面。为首一人约莫弱冠之年,面容俊朗,剑眉倒竖,手中长剑挽出一朵璀璨的剑花,直指沈念归的眉心。
“大胆狂徒,竟敢纵火焚烧死囚小楼、杀人灭口。”少年剑客厉声怒喝,“我衡山派在此巡山,岂容你等作恶行凶。”
街面上的水洼倒映着七道修长的持剑身影,剑光森冷,将夜雨切得支离破碎。少年人眼中满是匡扶正道的赤诚与怒火,显然认定了眼前四人便是穷凶极恶的灭口凶犯。
苏小棠握紧短刀,冷声喝道:“放火的另有其人,天网死士正在杀人灭口。”
“休要巧言令色。”左侧另一名持剑弟子怒道,“通缉大榜昭告天下,沈念归伪造前朝水账,千面坊余孽当众画押招供。你们劫狱纵火,铁证如山,还不束手就擒。”
“跟这等败类多说什么。”第三名衡山弟子拔剑高呼,“拿下他们,押送回雁峰听候发落。”
七名少年长剑齐震,脚步交错,剑尖吞吐着淡青色的剑芒,结成严丝合缝的七星杀阵,将整条街道彻底堵死。
话音未落,隐藏在街角暗巷阴影里的一名黑衣死士忽然探出机弩。
天网的暗桩。
暗桩眼神阴鸷,藏在滴水的屋檐底下,并未射向沈念归,而是反手一扣扳机,淬毒的黑铁弩箭直奔那名衡山少年的咽喉射去。黑铁箭簇破空尖啸,带着见血封喉的阴毒死意。箭尖撕裂雨幕,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胆战。
挑唆死战。
天网要让衡山派的嫡传精锐死在这里,彻底坐实沈念归屠戮名门、天下公敌的死罪。只要衡山弟子的血洒在这条街上,沈念归百口莫辩,整座南岳七十二峰将再无四人容身之地。这等毒计,杀人不见血。
那衡山领头少年只觉眼前一花,死气逼命,根本来不及横剑回护。
沈念归的目光比闪电还快。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动一下,脚下青石板碎裂,横握在左手中的沉黑乌木鞘已然翻转。
乌木长鞘自麻布缠裹中破风掠出,鞘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沉浑如山的黑色半弧,不偏不倚,精准截在铁箭必经之路上。
当的一声脆响,金铁激鸣。
火星在衡山少年的喉前三寸处凌空炸开。狂猛的撞击力道将毒箭震得凌空崩碎,铁屑带着刺鼻火药气溅在湿泥里。衡山少年惊骇失色,整个人被余波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同门的长剑上。
那支阴毒的铁弩箭被坚硬如铁的木鞘凌空打碎,断成两截,跌落在泥泞的积水之中。
少年剑客吃了一惊,脚下一步踉跄,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会在生死关头替自己挡下一记夺命冷箭。
但他身后的同门师兄弟只道沈念归出手抢攻,长剑齐出,七道剑光如暴雨梨花,挟着凌厉的剑气合围而至。
剑气逼人,森寒的剑芒在雨夜中翻滚如浪,封死了四人所有的退路。剑风凌厉,割裂了夜空中的雨帘。
苏小棠身形微动,短刀欲迎。
“退后。”沈念归低喝一声。
他谨守心头那一道不伤无辜的界限。这些衡山派年轻弟子受了蒙蔽,并非天网爪牙,绝不能妄加杀戮。
沈念归大步向前踏出。
他的右肩胛虽带暗伤,但周身气机沉凝如万载玄冰,体内雄浑内力如大江奔涌。
左手长鞘运化如圆。
沉黑古朴的长鞘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壁,迎着七柄寒光闪闪的宝剑硬生生迎了上去。
伴着连绵不断的精铁交击之声,长鞘过处,火星四溅。七柄长剑的凌厉攻势被这一柄沉黑长鞘尽数封死在外。
沈念归的长鞘不含一丝暴戾杀气,唯有刚猛浑厚的精纯内力自鞘身源源不断震荡而出。
没有华丽精妙的招式,唯有速度与力量的极致碰撞。沉重古朴的木鞘化解了狂暴的剑气。
长鞘每次轻撞,都准确敲击在剑身七寸最薄弱的气门之上。
七柄长剑同时剧烈颤抖,脱手飞出,齐刷刷倒插在四周的泥泞青石板上,发出一阵连绵的嗡鸣。
七名衡山弟子整条右臂酸麻无力,内息震荡,踉跄跌退数步。沈念归的长鞘顺势横压,内劲吞吐,如清风拂面般将七人轻柔震开,未伤他们一根筋骨。
这一番出手,宗师气象毕露无遗。沈念归横鞘而立,气定神闲,长街两侧只有宝剑颤鸣的回音。
柳娘单手自腰间抓出一把干枯药粉,左手猛力一扬:“走。”
呛人的青灰迷烟在雨中轰然散开,随风翻滚,瞬间遮蔽了整条长街的视线。浓雾翻滚,雨水难以浇熄这等特制的江湖遁烟。烟气迷漫,呛得人睁不开双眼。
沈念归回身护住摇光与苏小棠,正欲抽身退走。
倒在泥泞中的那名衡山领头少年抬起头来。
迷烟与火光交错的狭窄缝隙里,少年剑客的视线猛然定在沈念归手中横握的长鞘上。
粗麻布在方才格挡飞箭与长剑时被剑气削去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沉黑如古铁的乌木长鞘,以及鞘身末端那一抹血战冲撞留下的浅淡裂痕。
没有精巧的吞口,没有名贵的金玉配饰。
通体古朴沉黑,如同一截未曾雕琢的寒铁。
少年剑客的呼吸骤然停顿,双目圆睁。那柄沉黑长鞘的质地与素朴形制,让他想起了藏经阁旧卷里描摹过的插图。三十年前的旧卷上,画着一柄一模一样的兵刃。沉木为鞘,无金无玉。那柄刀的名字,在衡山旧卷里,曾与当年念庄沈不渡并列相提。
“沉黑无饰,形如寒木……”少年剑客跌坐在泥水中,喉头震颤,失声低喃,“这鞘……难道是当年念庄古卷上记的那一柄。”
四道身影隐入暗巷。少年剑客撑住地面,抹去脸上的雨水,朝巷口张望。迷烟尚未散开,他扶着墙站起来,手指扣住剑柄,盯着沈念归离去的那条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