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沈念归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双柳梢断头港废渔棚外的泥浆,正沿着他的靴帮一点点往上漫。
一步踩下去,烂泥直没脚踝。那是八百里洞庭西岸特有的死沼,散着湖底水草腐烂经年的酸苦腥味。正午的天光隔着一层死灰色的厚云压下来,浑浊发惨。四道脚印从渔棚向北还没延伸出半里地,便被地底翻涌上来的黑浆无声抹去。
天牢的火光与追杀的狂澜被抛在了身后,但生路并未因此宽敞半分。
沈念归横握佩刀,探向前面的泥水。鞘尾碰着一块硬物。他收回刀,脚底换了个落处,沿石沿向前走。泥浆拖住靴子,右肩被箭震裂的旧创扯着皮肉,他按住衣襟,等那阵撕裂般的刺痛平缓下去,才迈下一步。
前面的水沟只容一脚站稳,石沿下已被暗流淘空。沈念归先用鞘尾抵住,碎石立刻沉了下去。他退回半步,改踩沟边的硬草根,将左手递给苏小棠。两人合力托住摇光的胳膊,等老人跨过松软的沟边,才一同松开手。
心口贴肉处,藏着沈不渡留下的泛黄残信,薄薄几张纸压得胸骨发沉。腰侧缠着的牛皮包又冷又硬,生铁、铅封与两枚铜牌的硬角顶着皮肉。每陷进烂泥一步,沉甸甸的包裹便顺着肋骨往下坠,磨得昨夜天牢里崩裂的旧创隐隐渗血。没有名册,只有这几块带血的死物,连同水牢里抢出来的湿残账,冷硬地硌在骨头缝里,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苏小棠扶着摇光,腾不出手来开药囊。酸枣枝钩住老人衣角,她停步解开,再把那片破衣塞进腰带。摇光的右手始终压在肋下中箭处。冷风灌进湿衣,苏小棠收紧手臂,等她站稳。药囊贴在腰侧晃动,里面的短刀碰了碰,银针布卷却已在水牢突围时彻底耗尽。她把囊口扣紧,低声道:“师父,先过这片泥地。前面那道水沟更窄。靠着我走,别踩进沟心。”
“咳……咳咳……”
摇光脚下一软,整个人斜撞在半截黑柳桩上。枯瘦的指爪扣进腐木,朽烂的湿木渣顺着指缝爆碎开来,指肉生生擦破,渗出血水。她喉骨剧烈抽搐两下,一口暗红色的黏稠淤血呛出唇角,血滴落在烂泥里,泛起黑褐色的泡沫。
苏小棠抬指按住老人腕底列缺穴,微弱内力探入,缓缓理顺经脉中乱窜的岔气:“师父,歇一息。”
摇光抬起衣袖擦去嘴角的黑血,浑浊的眼里透着冰冷的寒意:“歇不得。天网的快马比风快,多停半刻,咱们脖子上的脑袋就得多悬三寸。”
老人喘息微促,声音粗粝干枯,像生铁用力刮过青石板。隐忍三十年的风霜与暗室杀伐,全刻在她脸上深刻如刀削的皱纹里。
沈念归停步回身,目光落在老人灰败的面孔上:“天牢旧档室里起出的水账残页,末尾盖着苍梧朱砂印。天网在江北的总坛,与那处朱砂印有何干系?”
摇光眼皮微垂,避开了视线:“死人的账,活人慢慢看。”
老人冷冷转过脸,望向北面灰蒙蒙的荒天:“沈不渡当年写下的字,老身记在脑子里,丢不了。想知道沈家的事,先活着走出洞庭湖。”
她咳嗽一声,吐出带血的沫子,言辞躲闪,语意含混。沈念归没有再追问。在泥潭里活了三十年的人,心里的防备比水牢的铁闸还要厚。她若不想说,用快刀撬不开,用炭火也烤不出。
柳娘缀在四人最后。粗麻长布将折断失力的右肩与右臂紧紧固定在胸前,左手指缝间稳稳扣着黑铁软鞭铜柄,目光冷厉,警惕地扫视着后方泥潭上的脚印。
“荒草齐腰高,水汽变淡了。”柳娘呼出一口浊气,冷声道,“过了这片烂泥滩就是河岔子。若想往北走,正路只有官渡。”
苏小棠在草丛旁寻见几株止血草,伸手掐下嫩芽:“官道走不得,天网设了关卡,官道上全是暗哨。”
她揉碎草叶,递到摇光鼻端让老人提神,草汁散出刺鼻的辛辣清气。
“野渡也走不得。”柳娘的声音毫无起伏,“沅江入湖的口子,水势急得能生吞奔牛。水底暗礁密布连着旋涡,没有大木船,跳进去就是找死。”柳娘喘了口气,“老娘在西岸水路漂了半辈子,这条恶水的脾气,我最清楚。”
沈念归抬头望向荒原深处,枯黄的荒草在薄雾中蔓延起伏,无边无际。风吹过来了,风里带着湖水的酸腥,带着腐泥的气味,还带着极轻微的金属震响。
“隐蔽。”沈念归低喝一声。
四人伏低身形,迅速缩入茅草丛深处。前方百丈外地势拔高,横着一道沿江修筑的青石夯土堤坝。堤坝下方就是沅江北上的咽喉渡口,官称临江驿。
沈念归拨开枯草,视线穿透稀薄白雾,渡口前的情景尽收眼底。昔日往来频繁的渡口,此刻连半条乌篷船的影子都没有。渡口码头的石桩空空荡荡,缆绳尽数被砍断,只余半截烂绳头在浪里晃。
江面上横着三道黑沉沉的生铁巨索,每道铁锁足有碗口粗细。铁链两端深深铸进两岸的锁水石塔内,石塔高达三丈,以巨石和铁水浇筑,稳如泰山。巨索拉得笔直,横截整个江面。生铁链环在激流冲刷下泛着乌光,挂满了水浪激起的惨白泡沫,整条水路被生铁彻底切断。
铁锁横江。
渡口前通往北岸栈道的木栅门早已关死,硬木门板外钉着坚厚生铁皮,排满了防范撞击的锐利铁刺。木栅前立着两座石砌望楼,望楼顶上升起黑底赤字令旗。二十余名披甲卫士按刀立在石阶前,卫士神色冷硬,目光沿通往渡口的草径来回扫视,每人腰间挂着精钢连弩,箭匣乌黑发亮。
栅门上方悬着一纸盖了鲜红大印的通缉榜文,榜文下挂着两幅墨迹未干的画像,一幅是沈念归,另一幅是苏小棠。画像侧旁写着八个朱红楷书大字:逆党越狱,格杀勿论。字迹淋漓,带着刺鼻的朱砂腥气。
柳娘伏在烂泥里,五指抓紧草根:“天网的手伸得真快,动用了锁江铁索,巡检司的甲士都拉来守门。”
苏小棠眉头紧锁,低声道:“渡口封死,江面横锁,连一片浮木都漂不过去。我们若想北上追查谢渊前辈的下落,这条江便是第一道关卡。”
摇光靠在泥土上,胸口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粗喘。老人看着江心横贯的铁索,枯裂的唇角紧紧抿起,喉间发出一声粗粝低沉的冷笑。
“天网在逼咱们回头。”摇光咬着带血的齿缝,低沉开口,“八百里洞庭全是恶水。他们把江口彻底锁死,是要在这座烂泥坑里,把咱们熬成死灰。”
沈念归没有说话,他的左手依然按在乌木佩刀上,指尖停在鞘身细微的粗糙裂纹处。刀身静止,内息在体内沉稳流转,冷凝如万丈冰崖下的深潭。
枯草在冷风中低伏。江心处,碗口粗细的生铁横索在浊流冲撞下,激起沉重刺耳的金属嗡鸣。石阶前,披甲卫士按住腰刀,目光阴森如铁,警惕地扫视着漫无边际的荒草荡。
生路在江北,而整条沅江,已被生生截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