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归脚下寸步不乱,沉黑冰冷的鞘尖贴着粗糙门轴阴影向前微探,身形随之滑入屋内。
左手五指反扣住腰间短刃握柄,目光沉静地扫过昏暗低矮的屋室。
屋内仅有一张以圆木拼成的旧方桌,靠墙处铺着一层干燥稻草,顶梁上悬垂着干瘪兽骨。
沈念归蹲下身,伸指探入灶膛边缘,轻轻捻起一撮灰烬。柴灰指感微温,松脂气味极淡,显然是过路猎户天黑前在此避雨烤火,雨势转小后便已启程离开。
“没有伏兵,是刚走不久的猎户。”沈念归低声道。
门外的柳娘与苏小棠闻言松了口气,合力将虚弱的摇光搀扶进屋。
沈念归合拢厚重板门扣上门闩,扯下一旁悬挂的粗麻油布,严实堵住木格窗棂破缝,阻隔住穿堂湿风与屋内微光。
苏小棠快步走到草堆旁,将摇光平放在稻草上。老人面容泛灰,嘴唇泛出暗紫,冷汗浸透了号衣。右肋处的淬毒箭创虽包扎过,但经山路颠簸,渗出的黑血再次浸透麻布。
“药粉所剩无几,水牢搏杀备下的银针也已耗尽。”苏小棠解开染血绳结,露出右肋下翻卷发黑的创口,“必须尽快拔除残毒,否则剧毒攻心,神仙难救。”
摇光勉力抬起眼帘:“老身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交代在水底,小棠姑娘,留着药防身罢。”
“师父休要说浑话。”苏小棠从皮囊摸出精钢短刃,“师父将天牢底细尽数托付,晚辈便绝不能看着师父在此咽气。”
柳娘坐靠在桌旁,以左手揉捏着脱臼右肩,低声道:“屋角瓦罐盛着半罐烈酒,虽不及创药,但冲洗创口、拔除尸毒极为管效。”
沈念归在屋角寻到瓦罐拍开泥封,辛辣土烧酒气扑鼻而至。他取来干燥柴枝点燃灶膛,将短刃锋刃搁在炭火上来回炙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木壁上,将四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苏小棠将烈酒倾倒在布条上,按在摇光发黑的创口四周。剧痛让摇光五指紧紧扣入身下稻草中。
苏小棠手指极稳,利落地将创口表面坏死发黑的皮肉剔除,取过烧红的短刃刀背贴在渗血创口深处。伴随着皮肉滋滋声与焦糊白烟,暗黑毒血被高温迅速封死凝固。
摇光瘫倒在稻草上粗重喘息,苍白面容上泛出一丝微弱血色。
苏小棠迅速将剩余少许止血草药嚼碎敷在创口上,再以干净布帛勒紧老人腰腹:“毒血暂时逼住,但右肋淬毒弩箭伤及骨膜,数月之内绝不能动用真气。”
处置完摇光的箭创,苏小棠转身快步走向木桌旁的柳娘。
柳娘面如金纸,身子微侧倚在桌角,咬破的下唇泛着白霜。她先前在水牢激战中右肩被巨力拧脱,一路涉险突围又用力过度,肩窝处皮肉乌青肿胀,整条右臂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经络撕裂的痛楚让她额角冷汗涔涔。
“柳姐姐,我来替你正骨。”苏小棠端来残存烈酒,小心剪开柳娘右肩被泥血黏住的湿透衣料。
柳娘以左手紧扣粗糙桌沿:“小棠妹子尽管下手,打了这些年铁,这点断骨之痛妾身还受得住。”
苏小棠以酒布拭净肩窝污血,随后双眸微凝,双手沉稳扣住柳娘右侧肩胛与肘弯。指尖摸准脱位的关节骨缝,借着千面坊精妙的卸骨正骨手法,柔劲顺着指骨寸寸渗透,猛然向上一提一送。
只听咔哒一声沉闷脆响,错位已久的骨节严丝合缝滑回原位。
柳娘身躯骤然紧绷,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透湿,但原本僵滞脱节的右臂终是重新接续。
苏小棠动作毫不停滞,迅速撕开衣襟内衬的长布条,将柳娘的右臂严密屈折固定在胸肋前,打上死结:“肩窝经络撕裂极深,骨头虽已复位,但数日之内绝不可再用单臂硬拽重物,否则此臂必定落下残疾。”
柳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以左手轻抚固定好的右臂,苍白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多亏小棠妹子好手段。有这层布带吊着,逃命时便不致拖后腿了。”
摇光倚靠在草堆上,看着两个年轻女子处置完伤势,目光方才缓缓转向窗边按鞘警戒的沈念归。
“沈公子,方才多谢你一路相负。”老人声音沙哑,“但今夜冲出洞庭湖水牢,并不意味着真正脱险。”
沈念归按住乌木鞘,沉声道:“天网在江南盘踞三十载,势力根深蒂固,沈某心知肚明。只是沈某不解,第三水牢明明只是分水闸,天网为何宁肯自掘水坝淹没水牢,也非要将咱们置于死地?”
柳娘以左手调匀呼吸,亦是神色冰冷:“妾身走过多年水路,亦觉诡异。天网行事讲究滴水不漏,按律即便灭口,也该赐下鸩酒,何至于自毁水坝?”
摇光面露自嘲冷意,隔着粗布摸了摸怀中桐油纸残卷。
“天网真正惧怕的,是老身脑中记下的旧事,以及你们手上带出的铁证。”摇光缓了缓气力,语气森冷,“三十年前,天网将江南各州水运税银、私铸铜钱与私造军械的账目,尽数借洞庭水路转运,事后将知情的十三名主事官全数沉湖灭口。老身当年改名潜伏进天网,搜求当年被毁的死证残页。”
摇光望向沈念归腰间包袱:“两年前老身败露被囚水底铁笼。如今咱们带着水账与铅封铜片杀出重围,天网高层必定寝食难安。自毁水坝不过是断尾之举,接下来整座江南的暗桩死士都会扑上来。”
柳娘沉声道:“只要沾了这册水账,天网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沈念归握紧乌木鞘,神色冷峻如铁:“水账残页沈某自会护持周全,哪怕天网倾巢而出,也休想夺走半页。”
摇光叹道:“沈公子好气魄,但天网手段阴毒,往后每一步皆是凶途。”
屋内陷入沉寂,唯有残柴偶尔爆出细微噼啪声。
苏小棠为摇光掖好粗麻盖布,轻声道:“前路凶险晚辈们早已料到,师父且先歇息片刻。沈大哥,你也坐下调息一阵罢。”
沈念归摇了摇头:“皮肉之伤而已,真气运转无滞。四人之中总需有人守夜,你们速速抓紧调息,天亮之后咱们便要翻越山梁。”
柳娘与苏小棠不再多言,各自在方桌旁盘膝坐下,运功吐纳调息,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恢复真气。
沈念归退回木门后方,双足平稳站定,收敛周身气息,细细辨识着门缝外每一缕山风呼啸与林梢晃动。
山坳间夜风逐渐平息,唯有浓重白雾顺着林壑悄然蔓延。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正值后半夜最为阴寒的时刻。
沈念归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
远方漆黑山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犬吠声。那犬吠短促凶戾,正是经过特殊驯养的军中战犬。紧接着,微弱沉闷的铜锣声顺着夜风飘来,在死寂荒山中格外刺耳。
天网的搜捕死士并没有停留在湖畔,反而顺着逃亡的气味痕迹,带着战犬向着这片老林急剧收缩包围而来。
沈念归右手握紧冰凉沉重的乌木鞘,侧首看向刚刚惊醒的苏小棠与柳娘,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冷冷响起:“战犬进山了,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