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破败的芦苇叶尖不断滴落,砸在沈念归横握的乌木鞘上,溅出细碎水花。
前方水湾深处,三艘二丈多长的小渔舟正随着涌入港汊的湖浪上下颠簸,缆绳系在一根半朽的沉船巨木桩上。
中央那艘渔舟的油布矮篷里亮着微弱如豆的菜油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渔汉正裹着破羊皮袄,坐在舱口就着瓦罐喝冷酒。
身后两里外的泥滩上,犬吠声与呼喝声再次隐隐传来,数十道跳荡的火把光芒正撕开芦苇荡边缘的雨幕,向这片死水汊道逼近。
“追兵顺着脚印摸过来了,最多还有半炷香。”苏小棠扶着气息奄奄的摇光,压低声音道。
摇光枯瘦的五指按在右肋处,泛黑的血水已将青布号衣浸透了一大片,她喘着粗气低声道:“莫伤平民性命。野渔客常年在水上讨饭吃,通水路……”
沈念归眸光沉凝,微微颔首:“我去借船。”
沈念归脚下错动,身形如一缕轻烟般滑入齐膝深的淤泥与浅水,转瞬无声无息地掠至那艘亮着油灯的渔舟近旁。
木船随着沈念归脚尖点上船舷微微一晃。
老渔汉猛然警觉,手中粗陶酒罐险些跌落,右手下意识抓向舱板边搁着的生铁分水叉:“哪个水耗子……”
沈念归左手稳稳扣住分水叉的木柄,右臂横握长鞘,沉厚冰凉的乌木鞘端轻轻抵在老渔汉胸口。
鞘身并未发力,但一股如千钧山岳般的沉凝暗劲无声透出,震得老渔汉浑身气血一滞,口中呼喊生生咽了回去。
沈念归自号衣内侧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精铁碎银,左手将其拍在舱板之上,语调极冷极平:“借船渡湖,保你性命。莫要声张,速去岸上躲避。”
老渔汉借着昏暗油灯看清了沈念归身上的水卒号衣与满面炭灰油彩,又瞥见后方芦苇荡深处漫天连绵的追杀火把,额头瞬间渗出大片冷汗。
他是常年在此偷捕的野渔客,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绝非寻常官兵,分明是惹下了通天大祸的逃亡亡命之徒。
“好汉饶命,船拿去。往西北走,莫走正南暗礁……”老渔汉也是水上打滚的老江湖,半句废话不敢多问,双手抓过碎银,连滚带爬地翻下船头,踩着泥浆头也不回地扎入乱苇深处逃命。
“上船。”沈念归朝岸边芦苇低喝一声。
苏小棠架着摇光踩水疾掠而来,柳娘紧随其后。沈念归伸手一把将摇光托入矮小的船舱之中,苏小棠与柳娘亦相继翻入船舱。
柳娘虽右臂绑在胸肋,但自幼在水运中泡大,一双水眸在昏暗舱内一扫,左手探入舱底积水摸了一把,神色微缓:“船板是坚实的樟木,吃水浅,底下没有渗漏暗缝。只是船尾只有两支老硬木摇橹和一柄撑篙,逆浪渡湖极耗脚力。”
“我来撑船。”沈念归解下沉重大蓬棕蓑甩在一旁,单膝跪在狭窄船尾,双手抄起那根长达丈余的生铁包头硬木撑篙。
苏小棠将摇光安顿在避风的船板内侧,取出千面坊仅存的金创药粉,隔着衣物紧紧按在摇光渗血的破口上,随后转身来到船尾,双手握住右侧的大木摇橹。
“柳娘看水,小棠掌舵,走。”沈念归低喝一声,双臂运劲,沉浑真气滚滚灌注于生铁篙尖,长篙狠狠点在水底暗礁坚石之上。
喀嚓一声闷响,暗礁微碎,整艘狭长的渔舟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浑浊的死水,自倾覆沉船的残骸空隙中稳稳滑出。
狂暴的洞庭湖风迎面扑来,渔舟冲出芦苇荡的刹那,巨大的湖浪迎头砸在船头,激起漫天冰冷水雾。
苏小棠咬紧牙关,双臂运起内力平稳摇动木橹,身形随着波浪起伏,硬生生压制住渔舟被狂浪掀翻的势头。
沈念归立在湿滑的船艄,手中长篙每一次借势点入湖底暗石,沉厚刚猛的推力都将渔舟向前送出数丈,木船在惊涛骇浪之中如同一条逆流逆浪的黑色游鱼。
身后芦苇荡边缘,大队手持火把的天网死士终于冲破泥滩赶到了水湾。
“船被劫了。”
“他们在湖面上,放箭,放火油箭。”
岸边数十名水卒与死士厉声呼喝,数支带火的羽箭带着刺耳尖啸划破雨幕飞射而至。
然而此时渔舟已在沈念归与苏小棠的合力撑摇之下冲出三十余丈,大部分火箭在狂暴风雨中半途熄灭,徒劳地坠入翻滚的白浪之中,仅有一支扎在船尾木板边缘,被沈念归随手挥动乌木长鞘扫入湖底。
天牢方向的火光与生铁锣声渐渐被浩瀚的波涛声压过,距离越来越远。
船舱内,摇光半躺在潮湿的粗麻缆绳堆上,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发出痛苦沉重的喘息。
“师父,撑住。”苏小棠一边咬牙摇橹,一边回头望向舱内,眼眶泛红。
摇光费力地睁开眼皮,枯槁的五指依旧隔着号衣护住胸口内侧的油纸包,沙哑的声音低沉若游丝:“离岸……几里了?”
柳娘跪在舱口,迎着扑面的湖风侧耳倾听着水声,回道:“已离开石滩两里。避开了岸边的死水涡,前方水脉渐宽,已经驶入洞庭湖面深水区了。”
摇光唇角泛起一抹惨淡的冷意,血水自嘴角缓缓溢出:“别大意……天网在洞庭湖经营三十年,外围水寨除了哨楼步弩,湖面上至少驻扎着三艘双桅巡弋快船。那些船用的是精铁撞角,配二十名精壮水鬼摇桨,速度比我们快上数倍……”
沈念归神色冷峻如铁,立在船艄,双手交替挥动长篙,冷厉的视线寸寸扫视前方被黑沉沉夜雨笼罩的苍茫水面。
湖面上水雾迷蒙,巨浪排空。雨水横扫过船舷,发出啪啪暴响。
船身在涌浪的起伏中剧烈倾斜,苏小棠掌中的硬木摇橹每一次切入狂浪,双臂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但她眼神坚毅如铁,咬定牙关半步不退。
柳娘单膝跪在湿滑的底板上,仅靠左臂紧扣中舱立柱以稳住身形,侧首紧贴着舱壁外沿,目光在漆黑的惊涛骇浪中飞速梭巡,辨认着水流深浅暗礁。
“水深过丈,篙子够不到底了。”柳娘沉声喊道,“前面是主湖深槽,沈公子快换备用木橹合力划水。”
沈念归收起长篙横搭在船帮,右手探出抓起左舷横挂的备用摇橹,沉雄内劲顺着掌心注入粗木。长橹破水下压,木舟顿时借着二人推劲如箭矢般劈波斩浪向前飞掠。
然而就在渔舟刚刚稳住势头切入深水主航道的刹那,柳娘神色骤然一凝。
她以单臂左掌按住船舷侧板,急声道:“右舷倒扒避水,快转。船板在抖,有快船重桨破浪直撞过来了。”
沈念归双臂力贯双橹,长橹借着滚滚逆浪向后沉雄横压,全力扭转单薄的舟身避开正前方,长鞘稳稳护于腰际。
呼啸的风雨之中,右侧前方迷蒙的雨幕深处,两盏猩红的风角灯骤然穿透重重水雾。
伴随着整齐划一、沉重暴烈的摇桨破水之声,一艘长逾五丈、船头铸着巨大生铁狼首撞角的黑色巡弋快船,宛如湖底钻出的狰狞水怪,破浪撕开雨帘,正以惊人的极速向着单薄的渔舟直撞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