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风裹挟大蓬水沫扑面,沈念归抬手按刀,护着身后三人贴伏在乱石堆后。
湿滑石滩前方三十丈处,坚木大水栅横亘在石垒与洞庭之间。坚木浸透生铁汁与熟桐油,粗逾水桶,根根削尖如矛,栅木以粗壮熟铁链紧紧铰死。
两座高耸的望水木亭横跨水栅上端,油布风灯在凄风苦雨中剧烈晃荡,照出下方激荡白浪,两名身披蓑衣、手挽生铁步弩的水卒正站在木亭边缘,握着兵刃警惕扫视石滩。
矮墙脚下阴影中,摇光背靠湿石喘息,枯槁手指按紧右侧肋下。方才敷上的药散虽止住毒血,但短弩淬附的麻药仍在经脉中上逆,面皮在油彩下愈显铁青。
苏小棠半跪在泥泞中,一手扶住摇光后背,低声问道:“师父,气机如何?”
摇光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压下胸腔翻腾的晕眩,眼底透出一抹狠厉清明:“毒未入心。右边身子发僵,但还能走。天网清狱令既已传开,外围水栅绝不可久留,必须在合围之前冲出去。”
沈念归单膝点地伏在碎石堆后,横在膝头的佩刀沉稳如山,沉黑冰冷的乌木鞘泛着微光。他抬眼扫过前方大水栅与哨亭,目光极冷极沉。
“哨亭有两处,步弩封死了石滩。”沈念归低声道,“硬冲过去,弩手一箭示警,整个外围巡防水卒半刻内便会彻底压过来。”
“不能从栅栏顶上翻。”柳娘将绑在胸肋的右臂往蓑衣下收了收,以单掌左手伸出,指尖轻轻按入脚下退浪泥水之中。
柳娘双眸微阖,迎着湿冷的湖风感知着水流从石基下方涌退的微弱震颤。
数息之后,柳娘睁开双眼,声音清冽而笃定:“水栅底下有路。”
苏小棠转头看向她:“水栅扎入石基,底下如何能过?”
柳娘抹去眉梢落下的冰冷雨水,指向水栅最西侧贴近崖壁的阴暗死角:“天牢外围水寨平日清洗修船木料、排除秽水,留有外泄的排泥暗渠。那处石基下方有急流冲刷出的漩涡回声,底下掏空了条石,筑有通向湖底的泄泥暗沟。”
摇光微微颔首,沙哑道:“三十年前天牢督造图纸里留了三条外通水沟。西侧排泥渠最深,平时以生铁水栅封堵。如今清狱水闸倒灌,上游泥沙极大,暗沟极易被冲开缝隙。”
“我去拔掉哨亭的眼睛。”沈念归扣紧佩刀鞘口,身形微沉。
“不可妄动。”苏小棠伸手扯住他的衣角,秀眉微蹙,“亭顶挂着铜锣,只要响了一声,巡弋快船立刻就会调转船头封死湖滩。我和你一起上去,千面银针能断喉止声。”
沈念归眸光微动,沉声道:“好。柳娘护住摇光前辈,贴着崖壁碎石阴影潜向西侧暗沟。”
柳娘点头,左手稳稳扶住摇光臂弯:“你们多加小心。”
风雨骤急,湖面卷起的狂暴浪头重重轰击在坚木水栅之上,发出沉闷轰鸣。
借着浪涛拍岸与风雨声响掩护,沈念归与苏小棠如两道灰色幽灵,贴着浅沟迅疾前行。
两人身着水卒号衣,披着草蓑,转瞬已欺近西侧哨亭下方粗粝的木架。
亭上方传来两名水卒断续的骂咧声。
“湖底那帮清狱的家伙闹出大动静,连累咱们在风口上喝冷风。”
“少废话,盯着水面。上面传了严令,今夜连一只野鸭子都不许放过……”
话音未落,沈念归脚尖在木桩底座轻点,单手扣住木架横梁,如壁虎游墙般滑上亭台侧板。
苏小棠紧随其后,足尖轻点沈念归递出的右肩,纤细身形轻灵翻上亭栏。
风灯摇曳之间,一名水卒眼角余光瞥见阴影,骇然张口欲喊:“有客……”
破风微响,两枚极细的透骨银针穿透雨帘,精准刺入水卒咽喉深处。水卒喉头咯咯作响,呼喊卡在气管之中,双手捂颈向后栽倒。
另一名水卒见势不妙,正欲伸手抓向身旁的生铁悬锣。
沈念归已然掠至其身侧,左手五指如铁爪般猛然扣住对方下颚与后颈,沉猛指劲骤然一错,脆响声中当场拧断了水卒颈骨。
右手反持的粗厚乌木长鞘轻巧斜搭,将水卒脱手坠落的沉重生铁弩机稳稳接在鞘身之上,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苏小棠双手接住两具软倒的尸身,将他们轻轻靠在木亭背风的阴暗板壁后方。
木亭内重归死寂,唯有那柄油布风灯依旧在风雨中晃动。
沈念归探头俯瞰下方,见柳娘已护着摇光摸到了水栅西侧崖壁死角,当即朝苏小棠递了个眼色。两人自哨亭翻身跃下,轻飘飘落在湿软的泥泞之中。
四人汇合于崖壁阴影下。
此处水流湍急,湖浪顺着石崖缝隙疯狂回旋,一股刺鼻的烂泥与铁锈味扑鼻而来。
柳娘单膝跪在水洼中,探左臂单手伸入翻滚的冰冷浊流深处摸索。片刻后,她低声道:“摸到了。水下有一道高约四尺的泄泥暗沟,但出口处装有四根熟铁水栅,深嵌在石槽内。”
摇光扶着崖壁喘息,低声道:“生铁常年受泥沙冲刷磨损必然脆化。沈念归,你的内劲可否震断底槽?”
沈念归上前一步俯下身躯,将冰凉沉重的乌木长鞘缓缓探入水流之中。
鞘尖在泥水里精准卡入熟铁栅条与石槽交接的缝隙处。沈念归双臂沉凝下压,浑厚浩瀚的内劲顺着经脉滚滚注入鞘身。
乌木鞘身发出极其轻微的沉闷震颤,蓄满的雄浑真力顺着鞘端,在激流中沉沉倾泻。
喀喇脆响在水底沉闷荡开。
两根熟铁栅条硬生生被霸道内劲从底槽震断扭曲,向外豁开了一道狭窄缝隙。
沈念归收回鞘身,沉声道:“开了。我第一个过去探路。”
沈念归滑入冰冷的泥水暗沟,双肘抵住石壁顺着排泥渠向前匍匐滑行。数息之后,暗沟另一端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叩石声。
“安全。”苏小棠轻声道。
柳娘扶住摇光:“前辈先请,我在后策应。”
摇光咬紧牙关,枯瘦的身躯压低钻入暗沟。
泥浆瞬间没过胸膛,冰冷刺骨的湖水激得她右肋伤处剧烈抽搐,但她十指紧紧护着胸口号衣内侧扎紧的硬皮底账与水册残片,在狭窄沟道中艰难挪动脚步。
尖锐碎石刮擦衣袍,在沈念归双臂的接应下,摇光终于从暗沟对侧的烂泥中被稳稳拉出。
紧接着,苏小棠与柳娘亦相继探出身形自泥洞中钻出。
当柳娘最后一人翻出泥洞落入石滩时,四人已然穿过了耸立的大水栅。
眼前豁然开朗,苍茫洞庭在夜色风雨中尽收眼底,巨大的浪头撞击着脚下乱石,天地间满是浩荡水声。
然而四人尚未及吐出一口浊气,身后天牢外围石垒上方,异变骤生。
当、当、当。
凄厉短促的生铁锣声撕裂夜空,自东侧哨楼急促回荡。
整座水寨营房各处的火把如火龙般点亮,纷乱脚步声自四面纷至沓来。
“西哨亭的弟兄倒了。”
“水栅排泥沟被撬了,有人潜出去了。”
“敲聚兵钟,快发巡弋快船封锁湖面。”
滚滚浓烟混着冲天火光拔地而起,将幽暗湖岸映得一片通红。
退路已断,天网已然察觉四人脱逃。
狂暴风雨中,摇光抹去脸上泥水,按着右肋望向浩渺湖水,神情沉冷如铁:“追兵已动,天牢主力片刻即至。往前走,只有借水入湖,才有活路。”
沈念归反手横握长鞘,冷峻目光刺破雨幕,扫视前方湖滩尽头若隐若现的芦苇荒滩与旧航道。
“走。”
沈念归沉喝一声,四道被泥浆浸透的身影,迎着扑面的洞庭狂浪,疾步冲入无边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