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大闸沉重如山,将翻涌的浑水阻截在暗渠深处。
沈念归按刀横立,立在三人身后五步的乱石滩头。冰冷的水流顺着靴面咆哮奔涌,水深已然漫过膝弯。渠底的暗砂随着急流不断冲撞小腿骨节,寒水刺骨,下肢泛起沉重的麻木。身后数十丈外,猎犬凶暴的吠叫声与沉重的铁靴踏水声穿透阴冷水雾,在狭长涵洞内回荡不休。
火把的红亮光芒在远处的渠壁拐弯处忽明忽暗地晃动,天网的死士正顺着水流疾步压来。
苏小棠快步上前,双手贴紧生铁大闸外缘。坚硬粗糙的铁条足有两指宽厚,整座闸体被浑厚的水压死死压入水底石槽内。她指尖迅速摸过四周岩缝,石槽边缘被铅水与灰浆封得严严实实,两侧青石犬牙交错,毫无借力撬动的余地。
“没有外锁,机关全在闸后。”苏小棠收回手掌,低声说道。
摇光迈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前来,枯瘦的手掌按在冰凉铁条上,侧过头颅,将耳朵贴在湿冷的闸门缝隙边缘,凝神倾听着闸后庞大机括的转动轰鸣。
轰隆隆的巨响如雷鸣震荡,巨大的生铁齿轮在铁闸后方疯狂碾压咬合。
摇光冰冷的目光扫向身侧三人,干裂的嘴唇微动,语调沙哑却带着笃定:“千面坊当年参与督造底层暗渠,排污全仗这道泄泥铁闸。”
她侧耳贴近铁槽,指骨微曲:“闸后连着悬锤水磨机,专用于大汛排泥。悬锤每升降百息,便需回落泄压一次。泄压之时机括停顿十息,水压抵消,闸门底部会浮出半尺空隙。”
她抬起粗糙的手掌按住心口内襟,护好怀中的账页残件,语气冷硬:“入狱两年,我听过不下千次。算算时辰,这一轮百息只剩最后二十息。等悬锤回落,机括自停,我们合力推开闸底钻过去。”
苏小棠退回半步,指尖扣紧袖中暗器,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生铁闸的动静。
沈念归横鞘立在后方,体内真气平缓流转,耳朵捕捉着身后犬吠由远及近的声响。
时间在冰冷刺骨的激流中流逝。沈念归横鞘不动,双足稳稳扎入乱石,沉凝的目光穿透水雾盯住水道拐弯。
水流在暗渠内打着浑浊的漩涡,苏小棠按紧指尖暗器,与柳娘一同凝视着铁闸。
十息过去,暗渠深处的水磨齿轮声沉闷回荡。
十五息过去,摇光干枯的手指始终按在剧烈震颤的铁条边缘。
二十息走尽,约定的时间已然走满,然而生铁大闸后方的机括轰鸣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陡然爆发出更加狂暴刺耳的金属尖啸。
整座沉重的铁闸剧烈颤动,铁条缝隙间被水流冲击得火星迸溅,闸门顶部的泄水槽内喷涌出大股白茫茫的狂暴水沫。原本应当减缓的齿轮咬合不仅没有停歇,转动声反而骤然翻倍,数道粗大的生铁齿牙相互啃噬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巨响。闸门底部的浑水被更大的力道疯狂倒灌,水流倒卷着拍击在四人腿上,激起大片冰凉水花。
摇光贴在铁闸上的手掌被猛然震开,神色骤然一变。
她再次将手掌按上铁条,指尖抚过滚烫剧颤的生铁槽口,失声低语:“机括没有停……怎么会变快了?”
苏小棠侧头细听闸后连绵绝决的机牙转动声,眉头紧锁:“后方水磨机没有安装泄压重锤,全凭双向水轮连轴驱动,水流越急,机括转得越凶。天网根本没有给暗渠留出停顿的空档。”
摇光身形微顿,右手按住胸前麻衣,面色苍白如纸。
她在天网暗中潜伏三十载,对千面坊留下的旧规制与死牢巡防律动了如指掌。然而总枢警报炸响之后,天网为了清洗底层,早已强行拔除了原有的防汛重锤,换上了不惜一切代价泄洪淹狱的死控机括。三十年间积攒的旧经验与两年前摸索的旧律动,在眼下疯狂运转的杀阵面前骤然失效。
“天网改了机括……”摇光喉管深处泛起粗粝的喘息,声音带着极深的自责与紧绷,“是我误判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沈念归语调冷硬平缓,目光甚至没有回头,“追兵已逼至三十丈内,三条猎犬在前,重甲在后。至多再过三十息,火把便会照过拐弯。”
暗渠深处犬吠震耳,森寒的杀气如潮水般扑面而至。
退路断绝,前路铁闸封死,排泥渠中的积水仍在疯狂蔓延暴涨,漫过了众人的大腿。
苏小棠眼神冷冽如刀,沉声说道:“双向水轮虽猛,但全靠生铁齿轮硬顶水势。既然连轴运转,齿牙承受的水压极大,绝不可能毫无破绽。硬等停机是不可能了,必须从内部毁掉机括卡槽。”
然而生铁巨闸厚达数寸,缝隙狭小,根本看不清闸后机牙的具体位置。
柳娘快步走上前去。
她左肩伤口在急流冲击中剧痛难忍,麻布已被冷水浸得透湿,整条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她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将完好的右侧面颊与右耳紧紧贴在生铁大闸与侧壁花岗岩的接缝深处。
柳娘在洞庭水网生长多年,自幼跟随长辈在水底摸爬,对水石震颤的细微响动有着常人难及的敏锐。她闭上双眼,整个人宛若与冰冷的石壁融为一体,全副心神尽数凝聚在耳膜接收到的震颤之中。
杂乱狂暴的轰鸣声顺着厚石层层传递而至。
水流拍击生铁、水轮疯狂打转、主副齿轮层层咬合碾压,无数混乱的声浪在脑海中交织冲撞。柳娘凝神过滤着水流杂音,将不同部件的金属摩擦声层层剥离分拣。
柳娘神情紧绷,右颊被冰冷的糙石磨破泛起红痕。十息过去,她原本紧皱的眉头猛地一跳,双眼霍然睁开。
“有空档。”柳娘转过头,急促开口,声音在奔流声中清晰可辨,“水轮确实没有悬锤泄压,但齿轮之间有一根变向回流的偏心轴。偏心轴每次转到最高处换向,带动的大齿牙就会停滞咬合。每隔三十息,齿牙便会有一段极短的悬空停滞。”
苏小棠眼中精光暴射:“能停多久?”
“三息。”柳娘语气决绝,“偏心轴回转极快,齿牙悬空停滞的时间只有三息。三息一过,水轮反冲,数千斤重的水力便会再次将齿轮咬死。”
三息时间,短如惊鸿一瞥。
而在此时,身后石道拐角处,大团猩红的火把光芒已然撕裂水雾,三头体型硕大的黑毛猎犬破开水浪,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咆哮着朝着死路狂扑而来。
沈念归脚下错步,乌木佩刀沉稳横架于胸腹之前,身躯如同一堵坚实铁壁般阻断在狭窄水道中央,将身后的三人严密遮挡。
苏小棠眼神沉静如冰,右手自袖底翻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寸半长、通体乌黑的千面坊精钢透骨银针。
银针在暗渠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森冷幽光。
苏小棠抬手指向生铁大闸右上角一处仅容一指探入的泄水孔,目光如刀:“三息够了。但我需要有人在机括间歇时压住闸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