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拱门外的脚步声如同沉闷重雷,在幽闭通道深处轰鸣作响。
沈念归手臂微沉,横过乌木佩刀,以沉重发暗的刀鞘虚引,示意身后三人退入交汇口深凹的折角石壁内。
这处折角由两方交错重叠的黑玄巨石拼接而成,内凹狭小,仅容三人侧身立足。上方岩顶悬垂着厚重坚硬的水锈与暗黄结晶,岩缝低垂,正好将外廊晃动的火把光芒阻挡在阴影之外。沈念归将佩刀横架在胸腹之间,沉稳压低刀身,借着深黑乌木消解掉青铜吞口可能折射出的微芒。
苏小棠拉着摇光退入石缝最深处的暗角,后背紧贴糙石,双手交叠护在摇光身前。柳娘咬紧牙关,紧随其后贴在摇光身侧,左臂用破布层层缠好以防血迹外渗。沈念归横身挺立在折角外侧,肩背贴紧湿冷石壁,将三人的身形遮挡在视线死角之内。
石缝内部阴暗逼仄,穿堂冷风挟裹着刺骨寒意自石隙间呼啸灌入。
通道转弯处的火光由暗转明,通红的火把光亮顺着湿滑青石板蔓延而至,将石壁石棱映出一片红亮微光。
第一列死士大步穿过石拱门。
打头的四名死士身披黑铁重札甲,手按短刀吞口,面罩下露出的双眼凶戾冰冷。甲胄片叶之间沾染着浓稠的机油气味与泥水腥气,脚步沉重而急促。然而紧随其后的守卒却显得异样驳杂,数名手持分水铁刺的底层水网巡捕夹杂在重甲卫卒之中,后方甚至跟着两名裹着湿透麻布披风的散漫狱卒,腰间挂着凌乱的铁索与锈蚀刑具。
天网在天牢第七层的防务向来规制严苛,各层各营巡哨互不统属,巡查时辰与行进队形皆有死板铁律。摇光当年在天网暗中潜伏三十载,对各路兵马调动知之甚深。眼下精锐重甲死士却与底层水卒杂乱混编,步伐虽急,行进序列却参差错乱。总枢警报的炸响与底层水位的暴涨,显然已经将天网原有的防卫调动全部打乱。
沈念归屏住呼吸,目光透过石棱狭缝冷冷注视着涌过的人马。
就在前队行至主廊中央之时,对面狭窄的穿堂回廊内,突兀传出另一阵急促的铁靴踏水声。
另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哨队迎面奔袭而来,两批人马在交汇口中央骤然相撞。
打头的两名统领同时停步,厚重的生铁靴底在石板上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两边兵卒各自戒备,按在短刀吞口上的手指齐齐收紧。
“站住,口令。”后来的统领厉声喝问,刀鞘重重顿在地面青石上。
“寒铁覆水。”先前的领头死士冷硬作答。
“不对。”后来的统领眼神骤沉,按刀的手指泛起青白,“封狱后的换防口令早已更替为‘玄冥闭关’。你们是哪一营的人,为何在主廊乱窜?”
先前的领头死士上前一步,语气暴躁阴冷:“总枢警报拉响,第七层旧档室被毁,总领有命,全层进入绝杀清洗。底下泄洪机括强行开启,回流水快要淹没下层栈道,排泥管道被暗砂卡死,谁有闲心去总台核验新换的口令?再不赶去封堵升降井,老鼠全都要顺着暗道逃往中层。”
“放屁。”后来的统领毫不相让,语气森然如铁,“第六层哨卡早已被中层统领接管,没有当值暗号,擅离底层者格杀勿论。你们丢了旧档室的防线,现在还敢借故换防开溜?一旦总台查出第三闸水账有失,掉脑袋的是你们。”
两边死士齐刷刷按紧佩带的短刀,铁甲片叶剧烈撞击,气氛瞬时紧绷。
混编的人群里有人粗声喝骂,狱卒试图劝解,两边的重甲兵卒却已相互顶撞,铁甲片叶剧烈摩擦,在石廊内回荡着刺耳的金铁声响。两名底层巡捕更是神色慌乱,不住回头张望回廊深处隐隐上涨的浑黄积水。防洪调令与绝杀命令层层冲突,原本铁桶一般的死牢秩序,在警报与洪水的双重逼迫下暴露出了混乱的裂痕。
深凹的阴影内,摇光贴在沈念归背后,枯瘦的手掌伸出,在他手背上极轻地叩动了两下。
沈念归神色不动,心中已然明了。
这批死士是在盲目巡防,并未察觉四人的行踪。口令混乱与各营混编,印证了天网内部调度正陷入极大的慌乱。各层统领各自为政,强行拉网清狱,反而让原本森严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空隙。
四人贴壁静立,体内真气悄然收敛。
石缝内空气冰冷潮湿,柳娘左肩撕裂的创口由于长时间紧绷而泛起刺骨寒意,粗布浸透血水紧贴在伤处,尖锐痛楚顺着后背不断蔓延。她嘴唇紧抿,双腿扎在石地上稳住重心,硬是将涌到喉头的沉重喘息强行咽了回去。苏小棠一手护住摇光胸前贴身藏好的账页残件,另一手探出两根手指,悄无声息地按在老人颈侧穴位上,以内劲截断翻腾的咳嗽。
沈念归体内气机平复如水,心脉跳动缓慢悠长,整个人宛若一块与冰冷石壁融为一体的死石。
主廊中央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
后来的统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重重将按住的短刀推平:“既然总台有绝杀令,那就两队合为一路。第七层通往第六层的栈道必须死守,一只飞鸟也不许放过。”
两队人马重新调整队列,沉重的铁靴声再度踏响。
数排死士擦着折角石壁大步走过,重甲带起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火油与汗臭气味,扑打在四人隐蔽的岩缝前。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快速向前平移,重重叠叠的晃动人影逐渐拉长稀疏。
行进的脚步声顺着主廊向升降井方向远去,火光渐暗。
大队人马尽数走过,廊道内重新恢复了冰冷幽暗,唯有滴水声在石隙间回响。
然而,就在最末尾的一名死士即将迈出石拱门时,那名身材矮壮的兵卒脚步却突兀地顿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定定停留在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上。
石板上横着自暗孔方向斜向延伸而来的泥水拖痕,那是方才柳娘受伤移步时留下的微弱水迹。水迹在干燥石面上泛着深黑的光泽,边缘尚未干透。
矮壮死士面罩下的双瞳骤然收缩。
他并未立刻开口示警,右手已然悄然按上腰间短刀的铜环吞口,身形缓缓转过半圈。他提着左手握紧的八角防风铜油灯,靴底压着石缝间的碎屑,一步步朝着交汇口深凹的折角石壁退回。
厚重的皮靴踏碎残存的泥沫,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发出沉闷压抑的细响。灯油在八角铜灯内晃荡,铜提梁随着走动发出干涩的咬合声。
阴影深处,沈念归右手大拇指抵住乌木鞘口,周身筋骨在黑暗中寸寸绷紧,内劲沉入双足。
矮壮死士停在折角外三步之处,缓缓抬起手中的铜灯,手臂向前平直推开。
防风琉璃罩内的灯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剧烈一颤,泛黄刺目的火光在幽暗通道内破开昏黑,光芒横切石壁,直直照向四人藏身的深凹石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