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在身后逐渐没入浓黑。
前方的逼仄暗道继续向下倾斜延伸,直插死牢北面最坚固的玄武岩腹地。
顶壁低垂压顶,粗粝突兀的岩面几乎贴着发冠,岩隙间渗出的冰冷水滴急促坠落,在脚底碎石间汇成暗黑泥流。两壁铜油灯愈发残破稀疏,隔七八步方有一盏微弱油碟,豆大灯芯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晕。
水汽混着刺鼻的腐铁气味沉沉压在胸口。岩石缝隙深处隐约传导来上方巡查死士的沉重靴声与水闸齿轮的咬合微震,脱身的时限正以极快速度流逝。柳娘以耳力探查上方水脉,低声提醒众人避开顶壁渗漏的排气孔窍,免遭暗伏的毒水腐蚀靴履。
行至一道深陷的断坎前,柳娘右肩旧创剧烈抽搐,身形险些跌入泥沟。苏小棠眼疾手快,双指夹住一枚三寸细银针,沉稳扎入柳娘耳后大穴,截断逆行的痛楚血脉。柳娘咬紧牙关咽下一口逆血,在苏小棠搀扶下硬生生跨过石坎。
摇光疾行在前。
她未曾回首,步幅维持着近乎刻板的均匀节律。但沈念归感知分明,她瘦削的双肩脊骨比先前更为冷硬僵持,宛若一柄拉至满月的精钢硬弓,弦音暗颤,却硬生生撑持着不肯松懈。
方才在隔壁石牢那面坚硬石壁前留下的剧烈战栗,仍残留在她微蜷的五指之间,被她以极深的定力强行按捺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余震。
沈念归侧身掩护其后,反扣佩刀鞘口,耳力全开,敏锐捕捉着沿途牢室深处每一道濒死的喘息。
行出百余步,暗道向内转出一道极其狭窄的急弯。
摇光忽然开口。
"我是苏小棠和赵秀才的师父。"
语声沙哑干涩,自枯槁的喉间一寸寸磨砺而出,宛如生锈的铁剑在坚硬砂石上缓慢拖曳。平淡如古井,毫无铺垫,宛如在宣读一道封存数十载的死籍。
苏小棠搀扶着柳娘的手指骤然收紧。
柳娘肩胛带伤,吃痛微顿,苏小棠却浑然不觉,双眸紧紧凝视着前方那道嶙峋的背影,眼眶泛红,终究紧抿双唇未发一言。
沈念归神色肃穆,沉稳跟进。
"千面坊的幸存者。"
摇光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滞,声音苍凉而笃定,每个字都带着历经磨难的沉重重量。
"三十载春秋,以易容秘术顶着仇敌的面孔,隐匿在天网腹心。"
沈念归探手轻抚内侧暗袋。
生父沈不渡留下的残信贴身放妥,纸页带着体温的微热。三十载岁月,顶着别人的面皮苟活于吃人的罗网之中,这寥寥数语背后,尽是不可言说的血泪与煎熬。
"两年前探得此间关窍,舍身涉险入此死牢。"
摇光的语调终于荡起极其细微的波澜,宛若古铁表面剥落的一丝微锈。
暗道再次急折,岩壁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利刃劈斫旧痕。摇光贴着内弯石棱疾行,衣角掠过石壁,带起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自始至终直视前方的黑暗,未曾回顾,仿佛已将身后的往事尽数斩断在来路上。
"隔壁那位天下第一剑魁。"
摇光口中沉沉吐出了这个曾经震动武林的名号。
沈念归足底微沉。那位天下第一剑客双目被剜、舌根被断,深锁水底三十载的惨烈传说掠过心头。江湖盛传其傲骨嶙峋,却无人知晓他在绝渊之下究竟留下了怎样的交代。
"你在隔壁密室住了两年。"沈念归嗓音低沉平稳,直击核心,"他可曾对你交代过什么?"
摇光脚步未顿,冷冽吐出七个字。
"他只传任务,不传功。"
字字如精钢砸落石板,干脆利落至极。
沈念归搭在乌木佩刀鞘口上的手指微微一紧。乌木鞘纹冰凉粗粝,硌着掌心皮肉。
只传任务,不传功。
这七个字的分量,沈念归瞬间洞悉透彻。
那位天下第一剑客深陷那堵绝壁另一侧,历经三十年剜目断舌的残酷酷刑,他在无边黑暗中等候的,从来非是一个前来学剑的平庸门徒,更绝非寻找一个借其神功扬名立万的复仇刺客。他只给任务,把关乎苍生沉冤的沉重担子横空交付;至于这副重担如何挑起,前路万千杀机如何劈开,全凭后来者自己的骨血与意志去趟。
当年沈不渡在念庄宁死不折其锋,那位昔日剑魁在死牢亦是孤傲至死。沉浑风骨绝非口传心授之物,唯有真正明悟守护与代价之人,方有资格背负其名。这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傲骨,更是对沈念归最严酷的审视与敲打。
沈念归将这七个字深刻于心底,与沈不渡的绝笔残信并列一处。
前路死寂,暗流水波漫过脚踝,三人步履如飞。
苏小棠胸膛沉缓起伏,咽下潮寒之气,终于轻声开口:"师父……当年在天网周旋,当真再无全身而退之机么?"
摇光并未回眸。
"入天牢两载。"
她微微停顿了一瞬。
"大限之期已所剩无几。天网在此处地井每日以硫磺腐骨烟熏蒸,老身这身骨血经络,早已被阴毒蚕食殆尽。"
沈念归目光微凝。摇光枯槁的面颊在残灯下形如削铁,青灰的眼眶里唯有一抹近乎执拗的决然。
"有些铁证,老身必须亲眼见其保全。"
语声低沉喑哑,几乎被暗渠轰鸣的落水声吞没。
"若保全不得,便亲手将其化为飞灰,断绝天网篡改天日的妄想。"
苏小棠胸口剧震,彻底明悟了恩师深入虎穴的决绝死志。
暗道在前方骤然向内猛收,两侧坚石紧逼肩头,前路已然被一道生铁大门彻底封死。门楣上方嵌着两道深达寸许的断龙石槽,石槽内暗藏机括滑轨,随时可顺槽砸落千斤巨岩。四周石壁隐约排列着一圈极细密的暗孔,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机油焦味。
门面以纯正的冷锻重铁铸就,覆盖着斑驳厚重的黑红死锈。门心正中雕铸着两尊锈死的兽首,门环低垂,透着冰冷死寂。沈念归以指腹轻触兽首下沿,触感坚冷如万年玄冰,门缝深处隐隐透出微弱的排气抗力,显然内部机括呈双重锁死态势,稍有触动便会玉石俱焚。
大门正中悬扣着一柄巨大的生铁锁具。
锁体比寻常成人的拳头更为庞大,表面布满了繁复诡奇的纵横机刻纹理,每一道凹槽皆顺着机簧深锁核心,锁孔扭曲如裂开的眼瞳。暗红铜锈深嵌机牙,内部隐隐传出微弱的排齿咬合蜂鸣。
摇光止步于门前三尺。
两年来她曾数次趁换防暗度陈仓行至此门前,却始终止步于这具阴毒重锁。天网当年将整座旧档室工匠尽数灭口,唯以此重锁封门,防备极深。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伸向锁具,却在相距数寸之处生生停住。
枯瘦的五指在昏暗光晕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枯指僵直,指背泛起暗沉皮色,筋骨痉挛。
摇光定定凝视着那把重锁,眼神幽邃如寒冰。
她紧咬牙关,五指最终无力垂落在残破衣摆旁。
"铁案便藏在这座石室之内。"
摇光语声沙哑如碎石相击,字句却沉凝如山。
"但这道暗锁已被改动,老身无力启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