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墙自甬道左侧石壁裂口中狂暴倾泻。
石壁内部传出一连串沉闷厚重的机括咬合轰鸣,紧接着一道浊黄急流自齐腰高处的暗槽激射而出,裹挟着碎石与铁锈残渣,迎头冲向追击而至的天网死士。狂暴的湖底水流击打在坚硬石壁上,炸裂开漫天白茫茫的水雾。
火把接连熄灭。
猎犬的惨嚎与死士头领的惊怒怒吼尽数被卷入浩荡水浪之中。那道水流横贯整条狭道,将追兵与废弃滤水室生生隔断成两重天地,暂时保住了暗缝内隐匿的周砚生与老囚。
沈念归并未在滤水室前恋战。趁着追兵被水墙截断混乱的瞬息喘息,三人借着熟悉的水道暗流全速回扑通道尽头。
依照方才石壁所示图谱,三人自泄泥涵洞侧翼疾步切入。涵洞深处悬挂着三枚淬毒的生铁重弩,机弦紧绷如发,弩尖直指生铁暗锁内侧。苏小棠手中铁签化作残影,精准探入反向孔窍,轻巧挑断悬挂水银毒胆的自毁铜链。
沈念归沉腕发力,生铜古钥旋入铁座暗锁,咔嚓一声脆响,困锁宗师两载的玄铁重栅应声滑开。
铁栅内的单薄身影顺势掠出。沈念归、苏小棠与柳娘迅速护着脱困的摇光折返,退入紧邻滤水室上方一处隐蔽坚固的弧形石室,既可遥遥照应暗缝中的二老,又避开了长廊死士的视野。
沈念归背靠粗粝岩壁,调匀内息,目光落在身前之人身上。
摇光身着天牢狱卒的灰白内衫,袖口紧紧束起,下摆齐膝。她面容清癯苍白,颧骨高耸,双眸沉定如古井寒潭。十指关节粗大畸形,右侧肋骨微微隆起,呼吸时带着极微细的滞涩声,显然长年遭受过重刑摧折。灰白相间的长发仅用一截粗麻绳随意绾在脑后,周身散发着深渊般的沉敛气魄。
三十年前,正是此人自念庄火海深处抱出襁褓中的沈念归。摇光的目光在沈念归眉宇间微微驻留,深邃的眸底似有烈焰余烬无声掠过,旋即复归冷峻。
苏小棠指尖发颤。她凝视着那双沉静的眼眸,认出了那道枯瘦却挺拔如峰的身影。幼时跪在师膝学艺的景象历历在目,如今恩师重见天日,她眼眶泛红,自怀中掏出仅存的半枚清心定魄丸轻送至恩师掌心,千百句言语堵在喉间,终究克制收敛。
摇光咽下丹药,视线自苏小棠与柳娘身上扫过,最终停驻在沈念归冷峻的面庞上。
"你们救了周砚生与老囚。"摇光开口。
语调平稳笃定,毫无游移。
沈念归并未推托,沉声道:"两位前辈安置在下层滤水室暗缝内,由石架封堵。但水墙阻截至多支撑半炷香,退路随时会被合拢的水闸咬死。这轮暗窗稍纵即逝,我们必须立刻带上所有人原路突围。"
摇光微微抬首,声音沙哑低沉如生铁摩擦:"原路已绝,此时撤离毫无意义。"
沈念归眉头深锁。
他听出了话中千钧之重。水墙乃是摇光暗中驱动旧渠引流阻敌之法,她对天牢地脉了如指掌。沈念归直视摇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为何不能走?"
摇光神色如霜,毫无退让之意:"你们手中有铅封片,有外围账册,但缺了最致命的一道铁证。天牢北侧密阁旧档室内,锁着第三闸调度旧账的原页底抄。"
她移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凌空划定三道虚线。
"铅封片仅是关窍断面,怀中底账乃是陈年纵线,唯独那页原账方是横贯天网内务的锁钥。当年第三闸调度长在被内廷灭口之前,冒死撕下改道批文夹藏于密阁承重铁梁暗夹内。天网搜寻三十载未获,全因那道暗槽唯有千面缩骨解扣之术方可启出。上面不仅盖着天牢水库的朱漆官印,更留有当年主使之人亲笔签署的换防调令。三十七名千面工匠被生生沉入湖底死水,皆由此令而起。"
摇光语速加快,带着浸透骨髓的执念。
"若无这页原案,你们带出去的铅封片与账册,天网翻手便可污蔑为叛逆伪造。他们只需推说老囚私逃、账目虚妄,便能将屠戮三十七位工匠与念庄血案的罪责尽数推卸干净。三证合一,方成铁案,天网背后的巨蠹再难抵赖狡辩。"
石室内陷入死寂。
苏小棠暗暗攥紧袖中短刃。她完全听懂了恩师的深谋远虑,若无原账互证,三十年的血海沉冤便无法在青天白日下昭雪,代价将全数付诸东流。
沈念归的眼神却愈发森冷。
他所背负的不仅是公道,更是眼前所有同伴的生死。
"取那页原账,需要多久?"沈念归沉声发问。
"穿过两处暗卡,破一重机簧,至少一刻钟。"摇光坦然应答。
"多留一刻,水闸便要合拢一寸。"沈念归字字如刀,毫不妥协,"天牢主水柜蓄水已达九成,温水倒灌,蒸汽绞盘正在全力加压。周砚生琵琶骨碎裂,老囚断足脱臼,柳娘伤臂仍在渗血。一旦错失这轮水弱窗口,所有人尽数要溺死在深潭地底。命若没了,铁证留给谁看?"
生与义的巨力在逼仄石室中轰然对撞。
摇光目光落在沈念归按住佩刀鞘口的手掌上,语气平静如水:"老身潜伏天网三十载,两年前舍身涉险入此死牢,两年来每日听着同袍惨嚎沉潭,苟活至今,只为这一纸铁证。若不能将天网的罪证牢牢钉死在铁案之上,老身纵使踏出天牢,亦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转头凝望苏小棠与柳娘。
苏小棠眼底泪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然的杀气:"师尊所言极是,证据链断了,千面坊三十七条冤魂永无宁日。我愿随师尊取账。"
柳娘靠在粗石壁上,重伤的身躯微微颤抖。苏小棠快步上前,以随身干爽布条替柳娘重新扎紧渗血的肩胛,又将一柄轻便短刃塞入柳娘袖底防身。柳娘苍白的双唇轻抿,以右掌按住腰间蜡纸包裹,迎向沈念归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道无声的死誓。当年柳家、念庄与千面坊的覆灭,皆源于天网颠倒黑白。走到今日这一步,谁也不愿留下半点缺憾。
沈念归胸膛沉缓起伏,冷冽湿气压入肺腑。
他探手抚过内袋,生父沈不渡留下的残信正隔着衣物紧贴心脉。三代人的执念与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压上肩头。
沈念归转身在石室出口处布下一道绊丝暗桩,又将两枚重铁碎块卡在水道死角,确保滤水室二老在半个时辰内免遭激流冲击。摇光亦伸手在暗壁内侧扳下一枚活动铜栓,开启了一条通往滤水室底部的隐秘排气孔,确保两位伤员空气充盈。
沈念归目测撤退路线,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诸处险隘暗哨与折返时限,决意搏此最后一线生机。他暗暗催动内息流转周天,反扣佩刀刀鞘的手掌沉稳无波。
既然选择走入深渊,便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沈念归神色肃杀,冷声道:"一刻钟内取账。若遇合围,由我断后,走。"
摇光冰冷的眼眸里掠过一抹赞许微光。她倾耳听辨暗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水响,确认无追兵尾随,枯瘦五指随即拨开垂挂的青黑湿苔,踏入暗道。
"跟紧。"摇光身形没入暗缝,低沉告诫穿水而来,"别碰壁面悬针,随我踏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