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归凝眸伫立在铁栅前。
铁栅之内,那道单薄的人影在颔首之后缓缓收敛气息。水雾在生铁硬条间穿梭激荡,将暗室中那具枯槁却端凝的躯干勾勒得分外清晰。
水滴自头顶石棱尖端急促坠落。
上层蓄水槽传导而来的沉闷水响一声紧过一声,天网控制的深水压力正向死牢各处疯狂蔓延。周砚生与老囚暂存的滤水室已然撑不过半炷香光景。
苏小棠与柳娘一左一右贴壁护卫,铁签斜指水面,全身气机绷紧如满月之弓。
栅内的人影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
食指笔直平伸,稳稳指向铁栅右下角与岩层交接的受力铁座。那座铁桩表面覆满青黑暗红的硬锈,看似与两侧栅根毫无二致。
沈念归顺着指尖方向俯瞰细辨。
暗光穿透浊水,铁座下方的淤泥与水垢边缘呈现出一道极微细的锯齿裂缝。裂缝内侧透出微弱的精铜反光,分明是一处巧夺天工的暗嵌锁孔。
此座重栅藏有暗锁,可由外破开。
然而,栅内人影并未就此停手。她收回食指,侧身贴向身旁那面被水膜覆盖的湿滑石壁。
灰白的残光自石顶缝隙投落,恰好映照出那一寸平滑如镜的石面。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腹抵住石皮水膜,笔锋沉凝有力,开始在石壁上凌空划写。
指尖划过湿滑水石,发出极轻极细的微弱摩挲声。每一个笔画皆沉稳如刀切斧凿,起笔收束章法严密。
沈念归倾身向前,额骨紧贴在冰冷湿凉的铁栅上,目光如炬,凝神辨认着正在成形的字迹。
第一个词赫然成形。
铜钥。
横平竖直,骨架开张。沈念归胸口暗袋内的生铜古钥正泛出微微寒意,与此二字分毫不差地咬合呼应。
指尖顺势向下滑动,水痕在石面上迅速显现出第二个词。
陷阱。
笔锋凌厉如断金碎玉,末笔一记横折直贯石底,透出万分凶险的警示。
随后,第三个词紧随而落。
绕行。
六字毕显,浑然一体。
那道人影在写罢这六字之后,指尖并未停歇。她反手以指节在石壁下方的三个微小凸起处极有节奏地虚点三下,随即五指微张向后横划,比划出一道迂回折返的狭长弧线,更在水膜边缘勾勒出一具细巧的母子机关连环暗扣图形。
苏小棠在侧旁屏息凝视,瞳仁深处掠过惊骇之色。
这是千面坊独门机关防伪暗记。
栅根铁座下的暗锁固然能以生铜古钥旋开,但锁胆背后牵引着天网铸造的剧毒水银重弩与倒扣断龙闸。这套阴毒机关被天网暗中改设成了母子相连的自毁死局,倘若不知关窍贸然强行拧转铜钥,断龙闸立时便会自顶壁狂暴砸落,将整座石室连同铁栅彻底砸碎封死,水银剧毒瞬间弥漫全渠。
唯有绕行至第三闸东侧的泄泥涵洞,从机括反面卸除自毁铜链,方能安全拔出暗锁。
那道纤瘦的人影目光掠向苏小棠,眸光深处沉凝如水,隐透着长者无声的期许。她以指尖在石面剖面图上重重一顿,指出泄泥涵洞内隐藏的“双销反扣”卸力点,苏小棠默契凝视,将整套拆解图谱牢牢铭刻在心脉之间。
苏小棠牙关咬紧,下唇渗出一缕极淡的血痕,看着石壁上恩师那无比熟悉的画图指法,胸口如受重锤猛击。三十年的非人折磨未能磨灭宗师的分毫智慧,她身陷囹圄,却早已将天网布置的一切死卡摸索得一清二楚。
字迹在石壁上被漫延的渗水渐渐抹平。
栅内的人影收拢右手,转过头来,再次看向沈念归。
水牢深处的死囚,通晓暗锁玄机,知晓自毁机括,以千面秘语引路,笔力刚健如宿儒宗师。
这位受尽折磨的宗门宿老,沈念归必须将其完整带出死狱。
沈念归收回身躯,在铁栅前三步处傲然而立。他探手轻按贴身暗袋,感知着生铜古钥、铅封片与生父残信的厚重分量。三十年沉冤血海,千百条屈死忠魂,全系于今夜这一场破闸决战。
他抬起右手,五指舒展平摊,掌心向内横于心口,随即五指沉稳收拢,在胸前牢牢攥握成一记铁拳。
五指舒展是问安与承诺,握拳收心则是千面坊立誓必救、百折不回的旧盟手令。
我必回返,接你出狱。
铁栅之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层极为清澈的亮色。
人影缓缓挺拔了残破的脊梁,朝着沈念归的方向极微弱却极坚定地下沉了颔首。
沈念归五指收扣于腰侧乌木佩刀鞘口,眼神沉定如渊,再无半分迟疑。
他最后凝视了一眼铁栅深处的那道单薄身影,断然转身。
"原路折返,取道第三闸。"
沈念归沉喝一声,打出突击撤退手令。苏小棠收起铁签侧身换位,柳娘单臂借力石棱疾步跟进,三人提气拔足,在激荡暗流中全速折返。
甬道内水情陡变。
地底水闸显然在方才数息间启动了高压注水,脚下的浑黄浊流狂暴翻卷,水位已然自膝盖暴涨至大腿中部。狂暴的漩涡在狭窄石壁间疯狂挤压,水流迎面猛冲而来,撕扯着袍角与下盘经络。水面上漂浮着大团黄色泡沫与刺鼻的硫磺热气,上层水柜已然提前泄洪开闸。
沈念归以沉稳雄浑的内力踏波破水,乌木刀鞘横于胸前推开激流,脚踏趟泥步疾行如飞。水流撞击两壁发出雷鸣般的闷响,三人衣袍尽湿,全凭一股悍勇煞气强行破开恶浪。
暗道逼仄幽长,两壁尖锐的石角在急流中不断擦刮肩肘。水底隐现倒悬的生铁尖桩与折断的横木,沈念归以鞘尾点石斜挑,巧妙化去冲撞巨力,在险象环生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通路。柳娘咬紧牙关,将重伤的左臂牢牢护在胸前,唯凭右掌与腰腿之力紧随沈念归与苏小棠前移。苏小棠在前引路,手中铁签不断格挡激流冲刷而来的断木残桩,为沈念归荡开前行航道。
半个时辰的脱身窗口已然消耗大半,距离子时中段第三闸松动的刹那只余最后一炷香光景。
更凶险的是,三人飞速逼近前方废弃滤水室的石缝拐角之际,耳郭中骤然穿透重重水雾,捕捉到了异样的震响。
沉重的熟牛皮硬靴踩碎浅水的整齐踏步声,伴随着天网猎犬在石槽内凶戾的嗅探低嚎,正自长廊上方朝着滤水室入口疾逼而来。
"搜查这道石缝,"死士头领暴戾的呵斥声穿水刺入耳膜,"里面有血腥味,格杀勿论。"
火把的晃动亮斑已然斜斜投射在滤水室外侧的石壁上,钢刀擦过护甲吞口的森然金属鸣响穿水而至。
追兵已至,周砚生与老囚隐匿之所危在旦夕。
沈念归双眸寒意彻骨,足底猛然发力蹬破石板,身形宛若离弦重箭,裹挟着凌厉杀气直射拐角。苏小棠与柳娘自两侧死角悄然跟进,兵刃泛出森森幽芒,整座水廊瞬间陷入生死一瞬的肃杀风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