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自石阶底部沉沉传来。
沈念归停在长廊入口,侧耳分辨声源。三长一短的叩击在幽深石壁间折返激荡,音质浑厚沉实,指节落点分毫不差,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卡在前一声余响消散的缝隙之中。
那是活人在石壁后方叩击引路。
苏小棠将铁签暗藏于袖底,压低身形沿着壁根无声疾进。沈念归紧束负在背上的老囚,右臂沉稳揽住昏沉的周砚生,柳娘在侧旁紧紧跟随,五人循着断续的叩击声,向长廊纵深疾行。
通道两旁的油灯渐趋稀疏残破。有些铜碟内的灯芯早已燃尽,仅余焦黑残絮。尽头的灯影如残暮昏沉,岩壁满是利器粗凿的暗痕,浓烈的水汽混杂着阴寒自脚底渗入。
行至长廊拐角处。
叩击之声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处深陷在石壁内的幽暗死角,三面玄武岩合围出丈许方圆的狭小空间,顶隙淌下的水渍在地面洇出一汪暗绿浅洼。角落最深处,一道身影背靠坚石抱臂静立,皂帽低垂,遮掩住面容。
正是方才那名狱卒。
他站姿松弛沉稳,脊背微抵岩石,犹如一截深陷暗角的万年古木。灰布短褐的折痕里浸透着泥水寒气,腰带铜扣斑驳覆满暗绿铜锈。
沈念归止步驻足。
五指扣在乌木佩刀鞘口上,目光如寒电掠过虚空。数步之内,对方内息吐纳绵长极深,周身毫无寻常卒役的散漫之气,分明身怀千面坊正宗的敛气隐匿绝技。
苏小棠身形压低,袖底铁签探出半寸,森冷锋芒遥锁对方咽喉。
那名狱卒身形纹丝未动。
皂帽檐下微露的下颌线条薄削如刀背,喉结极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徐徐抬起左手,五指在虚空中平平摊开,掌心干干净净,毫无兵刃暗器。
沈念归并未松懈戒备。
苏小棠亦横刃在胸,寒芒闪烁。
双方在狭小死角内沉寂对峙,无形气机凝固如铅。
良久,苏小棠低语:"我来验。"
她移前半步,反手持铁签,以签尖在身侧坚硬的石壁上从容划下四道痕迹。
前三道深而慢,间距均匀,每道皆入石三分。第四道短促轻浅,仅留一线微白淡痕。
三长一短。
与天牢底层密藏的引路暗号分毫不差。
那名狱卒的眼睑终于在低檐下微抬。他凝视石壁上的刻痕三息,随即伸出干枯的右手食指,在身侧岩壁上沉稳叩下四击。
笃。笃。笃。笃。
三长一短,力道分寸精准如称。
苏小棠指节骤然绷紧。
她垂下双手,双唇微颤,吐出极轻的一句话。
"千面坊弟子,入坊先习三件事。"
这是千面坊唯有内门单传方可知晓的入门秘语,历来不录文墨、不存卷宗,唯有拜师之夜由宗师口耳相授。
狱卒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沈念归望见他枯干的双目泛起剧烈波澜,紧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落,粗糙的十指难以抑制地轻微蜷缩。
他终于开口。
嗓音粗粝沙哑如两块生铁在水底沙石中相互摩擦,字字滞涩。
"其一。"他长吐一息浊气,"宗师之面,本无常形。"
苏小棠目光如水,随即接道:"其二,机关百炼,存神于心。"
狱卒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吐出地底寒气,接出末句:"其三,若逢绝灭,唯留生门。"
三语落定,空廊寂静。
这是唯有真正同门方能完整合拢的生死暗誓。
苏小棠眶中泛红。
她并未失态前扑,仅是咬紧下唇,将涌上心头的酸楚生生咽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沈念归肩头的老囚亦发出一声微弱的长叹,浑浊的瞳仁定定注视着角落里的灰布身影。周砚生在半昏半醒中勉力睁眼,枯瘦五指下意识护紧胸前暗袋,喉头微动。
柳娘快步上前,目光掠过狱卒右腕处一块巴掌大的暗红旧烫痕。那是当年千面坊试炼神火机括留下的独门伤印。她屈膝垂首,躬身一拜。
"你是哑叔。"苏小棠语调斩钉截铁。
狱卒并未作态,只是将低檐皂帽再次向下压实。
"师尊遣我们入牢探你。"苏小棠语速极快,"水道芦管、石室药囊,皆出自你手。"
哑叔未发一言。
他俯下身躯,自短褐内侧贴肉处探出两样沉重物件,平稳放置在脚前石板上。
其一乃是一枚厚重生铜古钥。
钥身长约两寸,通体覆满暗绿铜锈,齿纹磨砺光滑,钥柄处细密缠绕着桐油浸透的麻线,结法与药囊如出一辙。
其二则是一张折叠极窄的水路薄片。
薄片以特制油皮缝制,展开唯有一面,以精细炭线勾勒出水底各层脉络。上头密密麻麻标明了回龙暗渠、翻水涵洞与排泥石闸的标高,正中用朱砂圈定一处节点,旁注四个刚劲小楷:第三闸口。
哑叔缓声开口。
"铜钥用以开启第三闸东侧排泥暗门。"哑叔语速加快,带着争分夺秒的决然,"薄片所绘乃是唯一通途。闸门唯在子时中段的半刻内水压暂歇,闸板现出一线缝隙。错失这半刻,水闸重新咬合锁死,神仙难越。天网今夜在各层布下了重弩死士,留给你们的窗口极其狭窄。"
沈念归半蹲拾起铜钥与薄片,指尖触及凹槽磨痕,迅速展平油皮收妥入怀。
苏小棠在侧旁扫过图纸细节,迅速低声辨认方位:"从此处往前需穿过两重沉砂池与一道倒灌涵洞,方能抵达成第三闸侧壁。"
"你不随我们撤出?"沈念归沉声发问。
哑叔的视线自帽檐下掠出,落在沈念归面上停留一瞬。
"后方牢室还有数十名旧囚。"哑叔声音压至最低,"清狱队正分批提人沉闸。若无人引开死士,这批残存的同袍今夜皆要溺毙在死水闸下。"
他侧转半步,灰布衣袍擦过石棱。
"我需返回清狱行伍,沿途抹去你们潜入的痕迹。唯有我的名牌尚在当值册上,我若遁走,内层立时敲响绝杀警钟,生路立断,你们与旧囚全无生理。"
字字如铁,毫无游疑。
沈念归收紧怀中信物。
苏小棠亦双拳紧握,柳娘站在后方,面容肃穆决绝。
高处忽然传来极隐蔽的沉闷铜锣震响,隐隐夹杂着死士猎犬的凶戾吠叫。天网的大索已然逼近外层长廊。
哑叔已然决然转身,大步迈向回廊狭道。他的脊梁挺拔如峰,步履沉稳如初。
"前辈止步。"苏小棠急促低呼。
哑叔脚步微顿,未曾回眸。
"师尊曾言。"苏小棠将字句咬得极清,"千面子弟舍身入局,初心不改。你在这片死水里,替宗门守了整整三十年。"
哑叔驻足三息。
他抬起左手,在半空中极其果决地向前一挥。
那是严令催促,令他们即刻拔营突围。
均匀苍劲的脚步声在石道深处渐行渐远,终究化为沉寂。
暗道内水气翻卷,铜锣的敲击声穿透厚重岩层步步逼近,杀气悬顶。
沈念归单臂托稳老囚,目光如寒刃掠向前路。
"这轮水弱窗口稍纵即逝,天网追兵已在搜牢,按薄片标示疾行。走。"
沈念归单臂将老囚牢牢负于后背,右手横过护紧重创的周砚生。苏小棠与柳娘自两侧掩护接应,五人身形宛如脱弦利箭,直扑第三水闸咽喉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