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归率先拔身向上。
双手扣入第一道凿痕,粗粝的生铁毛刺深陷指掌皮肉,刺骨的剧痛混着冰水直钻骨髓。胸口浸在湍急浑流中,狂暴的水浪不断横拍下盘,水流拖拽之力重逾千钧。他双足沉沉踩紧铁板边缘的微凸凹槽,十指宛如铁爪般扣牢浅沟,整个人贴伏在生铁闸板上,化作一枚钉死在悬崖绝壁上的精钢硬楔。
他反扣腰侧乌木佩刀,鞘口抵住闸壁接缝借力腾挪,俯瞰下方翻卷的水面。
苏小棠在水底奋力托举周砚生。老人周身脱力,两唇呈现出骇人的青灰,鼻息微弱如丝。苏小棠单臂揽紧老人的腰跨,将其虚浮无力的双手逐一嵌入铁壁槽口,再以单薄的身躯在后方狠顶紧护,防止重创之人滑入深潭溺毙。
沈念归抽下腰间佩刀倒转,乌木鞘尾垂向水面。
"握住鞘尾。"
苏小棠眼疾手快,将周砚生的右手扣牢在鞘尾凹槽之中。乌木刀鞘历经浊浪浸泡,鞘口向下延伸的三寸裂纹紧密绷合,承受着下坠之力。沈念归单臂攀壁,右臂青筋暴起,凭借沉凝雄浑的臂力,将周砚生一点点提出激荡的水线。
老囚在后方扑腾呛水,双手在生铁毛刺上反复抓挠,指甲掀翻,血丝在黄汤中倏忽洇散。脚底浊流翻卷,暗浪裹挟着断裂的木桩与铁渣猛烈撞击铁板,发出咚咚闷响。柳娘紧随其后,受伤的左臂以染血粗布紧贴胸膛,全凭右手与腰胯韧劲贴壁蠕动,指节深深抠进铁茬,任凭冷汗混着泥水淌落眼角,始终紧咬牙关向上攀爬。
浊水疯狂暴涨吞没底排凿槽,浑浪咆哮翻腾,整座地底水闸在浩荡水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鸣。
沈念归将佩刀重新横扣回腰侧,贴胸暗袋中的油布硬物猛烈硌进肋骨。暗流撞击下,防水油布边缘微渗潮气,生父残信与江南暗桩底账断不可浸水化墨。
他沉稳压住浊气,加快攀登节律。
铁闸顶端距水面足有一丈高。行至半途,凿痕陡然稀疏,间距骤然拉开,显然是留痕之人仓促收工所致。沈念归探手摸到一道刀尖刻划的横槽,五指抓实,腰腹发力,翻上铁壁顶端。
上方横亘着一道半尺宽的生铁隔梁,空气中弥漫着机括绞盘散发出的浓重牛油气味。
沈念归伏在铁梁边缘,探臂向下疾伸。他先将精疲力竭的周砚生稳稳拉上横梁,随即反手递出长带,协助苏小棠将几近虚脱的老囚与单臂攀援的柳娘依次拽离险境。
就在柳娘双足脱离水面的刹那,下方的浊水轰然撞上铁梁下沿,激荡起数尺高的浑浊水花。
火折子在苏小棠指间仅余豆粒微光,堪堪映出铁壁另一侧的景象。
前方依旧漫着积水。
然而此处的暗渠远比方才宽阔,水面仅及膝盖,流速明显趋缓,浑水宛如一匹徐徐展开的旧布向前流淌。通道向左弯折,消失在深邃死寂的浓黑之中。
沈念归轻身跃下,积水没及小腿骨节。他旋即转身将周砚生接稳放下,老囚与柳娘亦接连翻过闸壁。老囚落地时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水里剧烈呛咳,右脚踝关节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在方才攀壁脱力跌落时生生扭脱了骨缝。
柳娘落地踉跄,沈念归横臂稳稳扶住她的右肩。
"我尚能撑住。"柳娘语调冷硬如铁,双唇失血发白。
苏小棠随即将火折子扣熄,浓重的黑暗瞬间笼罩四野。
"节省火种。"苏小棠低语。
五人立在齐膝凉水里,水声已由喧嚣转为沉缓的低鸣。
沈念归踏水前行:"跟上。"
涉水跋涉尤为沉重。
齐膝的泥水拉扯腿骨,湿透的衣袍沉如灌铅。沈念归右手抚住佩刀鞘口,左手向前探路,苏小棠执铁签在前探查水底暗坑,笃笃声在虚空中细碎回响。沿途水底暗藏沉铁倒钩与滚木残桩,皆被苏小棠凭经验以铁签挑开,避过无数暗算。
柳娘以单掌右手紧护在老囚身侧,防备老人栽入水底。
周砚生伏在沈念归肩头,喉管拉扯出破风箱般的粗重嘶鸣。沈念归紧扣老人身躯,在水雾与暗影中疾步穿行。
行出约莫两百步,前方的水势逐渐褪去,坚实石板从积水深处显露出来。
踩上石板平地,老囚整个人颓然滑倒在地,嘴唇灰白,右踝处高高肿胀发黑,骨头错位之处隐隐顶破皮肉。老者全身颤如筛糠,冷汗浸透乱发。
"老朽……右腿废了……"老囚大口喘息,颓然靠在湿壁上,眼中灰败一片,"诸位快走,休要管我这具朽骨。天网杀手随时会至,带上我这累赘,谁都走脱不得。"
周砚生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倒地的同袍,枯槁的面颊狠狠抽搐,挣扎着欲撑起残躯相扶。
"不可丢下他……当年死牢水役,若无他替老朽挡下暗桩铜钉,老朽早已烂在深泥里……"周砚生沙哑出声,琵琶骨处的伤口因用力再度迸裂,暗红血珠顺着破烂衣襟滴淌。
沈念归断然按住周砚生颤抖的双肩。
"绝不留人。"
沈念归语气斩钉截铁,毫无犹疑。他解下腰间浸湿的粗麻束带,反手穿过老囚胸肋,利落地将其牢牢绑缚在自己背脊之上,单臂托住老囚腿弯,另一手再度将周砚生揽入怀侧。
以一人之力负起两名残躯,沈念归双足如磐石生根,脊骨挺拔如枪,步伐沉凝如山,径直朝黑暗深处踏步而去。
苏小棠重新晃燃火折子。光芒驱散浓雾,甬道前方赫然开阔起来,两壁宽逾两丈,形如一处被人工规整修葺过的天然溶洞,顶壁高耸,水汽逐渐稀薄。
四周石壁留有精巧的凿岩刻槽,显见当年千面坊名匠以天工借法,将洞庭地脉与天牢死狱隔离开来。
前行数十步,潮湿的空气中悄然渗出一缕异样的气味。
极淡,极清冽。
沈念归与苏小棠同时驻足。
苏小棠举高火光,尽头的岩壁上赫然现出一道极隐秘的暗门轮廓。门框与石壁浑然一体,通体以整块花岗岩精心琢磨而成,表面敷设水锈青苔,伪饰得与寻常山石毫无二致。门扇毫无环扣锁眼,唯在侧沿留有一丝两指宽窄的幽深缝隙。
天牢历年流传的布防图纸上,从未记载过此处隐秘暗门。这是一处完全瞒过天网耳目的法外死角。
微弱的凉风自缝隙徐徐涌出,夹杂着一股极特殊的药香。
那气味混杂着老甘草的微甜、龙脑的清凉与苦寒药石的冷涩,久历岁月而不散,正是在地底深水冲刷下依然顽强留存的醇厚药气。
苏小棠凑近门隙细闻,眸光骤然凝固。
"师父用过这种药料。"苏小棠回眸低语,声线发颤,"这是千面坊独门熬炼的续骨生肌膏,天下唯有师父独掌火候配方。"
药气从石缝深处幽幽渗出,静候着来人。
门内隐现极微弱的火石微光。
沈念归五指扣紧乌木佩刀鞘口,目光冷彻沉凝,凝视着眼前这扇尘封三十年的死牢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