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墙之上有动静。
通道顶部渗出的火光像一层薄薄的水波纹,扫过石壁水渍,一瞬即逝。紧接着是脚步声,带着生铁皮靴踏水的整齐闷响。
很远。
沈念归停住。
苏小棠也停了。她的手从石壁上收回来,短刃无声地翻入掌心。柳娘扶着周砚生的肩膀,把老人往石壁边带了半步。跟在最后的普通老囚手腕上断铐碰了一下石壁,闷响在通道里来回弹了两下。
沈念归抬头。
火光又来了一次。这次比刚才亮。有人举着火把在上方移动,光晕从通道顶端的裂缝里漏下来,把积水照成一条晃动的白线。
"找人。"
声音从远处的石缝里挤进来,那是天网首领的冰冷喝令,方向正迅速往这边搜索合围。
沈念归在心里数。
封狱钟响了多久?他们从押送队的位置走到这里,快步走的,大概一炷香。押送队失踪不会立刻被发现,天网先发现的是押送队没到交接点。然后回头找。然后发现地上的人。
现在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走。"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柳娘点头,扶着周砚生转身。苏小棠已经在前面了,脚步贴着积水,声音很小。
五人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了大约两百步。
苏小棠停了。
她右手按在石壁上,指尖在某一寸石面上停下来。手指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再压一次。
"封了。"
沈念归走上前。
他看到了。
石壁的颜色变了。前面是天牢原始的青石,湿漉漉的,水渍从裂缝里往外渗。但眼前这一段是灰浆。新鲜的灰浆,颜色比青石浅了两个色号,表面还有没干透的水痕。灰浆上面压着碎石块,碎石块上面是更大的条石,一块接一块,把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铁闸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很沉。像一整块铁板从轨道里滑下来。闸门落下的震动沿着石壁传到沈念归掌心,然后消失。
他们的原路,已经彻底没有了。
苏小棠伸手在灰浆上按了一下。指尖陷进半寸,收回来时沾了一层白灰。
"今天刚封的。"她说。
柳娘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撑着石壁,左臂垂在身侧。周砚生靠在她身边,肩胛处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老囚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通道顶部那一道正在变暗的火光。
火光还在扫。
方向已经偏了。
沈念归转过身。
前面是死路。后面有搜查。头顶有火光。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门。
它就嵌在右壁的石缝里。
不高。只到沈念归的肩膀。宽度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框的边缘被凿子打出粗毛的痕迹,毛痕上压着一层极厚的灰。灰的厚度说明这扇门很久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沈念归没有去碰它。
门缝在微光下宽了一指,是内部机关松脱。苏小棠探指细摸门框下缘与转轴,声线压得极低:"千面坊真传的活铰链,有人从内侧调过机括,手法极其老辣。"
沈念归没有再问。
他弯腰。侧身。挤进了门缝。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石壁比外面干,没有渗水,空气里有一股微弱的铁锈味。通道只容一人通过,头顶的石壁压得很低,沈念归必须半弯着腰才能走。
苏小棠跟着进来。柳娘把周砚生扶到门口,老人侧身挤了进去。最后是老囚,他进去的时候断铐在石框上刮了一下,声音在窄道里特别刺耳。
五个人在门后站定。
沈念归回头。
那扇门正在缓缓合上。速度很慢,几乎没有声音。铰链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门关了。
从外面看,它又变成了石壁上一道被灰封死的缝。
苏小棠没有看门。
她在看石壁。
右手贴在门内侧的壁面上,手指缓慢地往下滑。滑到齐腰的位置,停了。
"过来。"
沈念归蹲到她旁边。
火折子照出来的光很弱。但够了。
石壁上有一道记号,以精巧绝伦的手法深嵌石髓,线条内敛温润。半圆弧线,弧顶横着一道水平横线。横线以下的弧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两分,乃是常年被水浸润的痕迹。
半盏水。
"旧水位记号。"苏小棠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又压低了一层,"天牢初建时的旧制。三十年前用来标各层的水线。"
柳娘也看到了。她蹲在沈念归另一侧,左手吊在身侧,右手扶着壁面。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个记号上停了很久。
"有人留下的。"苏小棠的手指沿着弧线边缘轻抚一圈,"此乃千面坊真传的嵌石手法,但比我所学的更为精细,针脚极密,收口异常干净。"
她顿了一下。
"师父留的。"
逼仄窄道内针落可闻。半盏水乃天牢三十年前的旧水位标,水线之上即是活道。然而此印重现石壁,深嵌在走投无路的机门之内,唯有一种可能。
"她知道我们来了。"沈念归目光微凝,吐字极沉。
"她也算定我们会选择救人。"苏小棠指尖轻颤,"若未截击押送那拨死士,我们绝走不到这条暗径。"
沈念归站起来。
他的目光沿着窄道往深处看去。通道在前方弯了一个弧度,看不见尽头。石壁上没有灯,没有水渍,只有空气里那一缕越来越淡的铁锈味。
"走。"他说。
他们沿着窄道走了大约五十步。
通道尽头是一段石阶。石阶只有三级,往上走半步的高度。石阶的尽头是一段略微宽敞的空间,能容三个人并排站。
苏小棠先走上去。
她举着火折子在石壁上照了一圈,然后停了。
"这里。"
沈念归走上去。
火折子的光落在石壁上。壁面上有字。
字迹极浅,几不可察,乃是以极细钢针一笔一划刺进石面,再历经风霜水汽磨平棱角,留下来的唯有比发丝更细微的微小凹痕。
苏小棠把火折子凑近。沈念归也凑近了。
那是几组刻字。
无任何诡谲暗号,亦非死士代号,赫然镌刻着一个端正精准的时间。
四组数字,用圆点隔开。前面两组是日期。后面两组是时辰。
苏小棠没有说话。
沈念归也没有说话。
柳娘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们身后。她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字,然后看了一眼沈念归。
三个人站在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字前面。火折子的光把凹痕照出了极淡的阴影。
沈念归伸手。指腹沿着那些凹痕走了一遍。
字是新的。凹痕的边缘还有一点点没有被时间磨平的毛刺。但刻字的人手法很轻,轻到这些字再过半年就会彻底消失在石壁里。
谁留的。
什么时候留的。
留给谁的。
他把手收回来。
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跳了一下。
那行字还在那里。
四个数字。一个时间。
沈念归不知道那个时间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留下这行字的人,和留下那道半盏水记号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知道他们选了救人。
那个人也知道他们会走到这里。
苏小棠把火折子移开。石壁重新沉入黑暗。
"走。"沈念归说。
他转身。周砚生靠在石阶边,肩胛处的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老囚蹲在角落,断铐垂着,一声不吭。柳娘跟在最后,左手垂着,右手撑着石壁。
同行五人继续向前。
通道在数十步后骤然收窄,苏小棠的指尖摸到了一道嵌在石缝中的窄门。门是松动的,推开后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暗道。五人依次挤入,暗道向下倾斜,积水没过脚踝,阴寒刺骨。
石壁上的那行字留在了身后。
没有人能解释它。
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时间。
到了那个时间,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