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基座外缘石墙,低矮逼仄,仅容一人弯腰前行。
头顶是粗糙厚重的弧形石顶,石缝间不断渗落冰凉的泥水。石壁表面覆满青苔与阴冷水渍,积水漫过脚踝,刺骨冰凉。暗管深处的更锣声仍在一下接一下敲响,又急又密,如同一张正在极速收拢的网罗,隐隐还夹杂着上方甬道里战犬吠叫与铁靴踏石的铿锵回响。沈念归反扣腰侧乌木鞘佩刀,步伐沉稳如岳,黑袍在湿冷暗风中纹丝不动。
前行约莫三十步,苏小棠停住身形,指腹在石壁凹槽处摸到半截粗大生铁栓。
"换防内闸。"苏小棠声线压至极微,"穿过天牢外基座,前方共有两道关闸。此乃水卒夜巡交割的必经咽喉。"
生铁暗栓锈蚀沉重,已从内侧被机关牢固卡死。
苏小棠自贴身暗袋摸出一只密裹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块蜡黄色的硬质药膏,正是千面坊秘传的改容膏。她刮下薄薄一层置于掌心搓热,一股混合着陈年松脂与雄黄的微涩清香弥漫开来。这药膏不仅能改易面容纹理,更能掩盖活人血气,防备上层死士豢养的灵鼻战犬。
苏小棠指尖微扬,极快地在沈念归颧骨下方抹出一道暗青斜纹,又在眉骨处点下一点细小印记。
"水卒夜巡防伪暗记。"苏小棠低语道,"千面坊三十年前定下的规制,天网至今仍未更改。"
她依次回身,在柳娘与自己面门上点妥暗记。柳娘左臂伤口被粗布紧紧勒在胸前,血水已浸透两层布条,但她牙关咬紧,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第一道闸后是分水室。"苏小棠收起油纸包,"一条通向活水主渠,一条是死水暗室。一旦走错,便成瓮中之鳖。"
柳娘上前,将右耳紧贴石壁,阖目倾听暗流水脉。数息后,柳娘睁眼指向左侧通道:"右侧水声沉闷,无半点回旋,乃是死室;左侧有微弱激流回声,水流打旋,后方连着生路出口。"
沈念归点头会意,蹲身行至第一道生铁换防闸前。
机括暗缝极其狭窄,仅容刀鞘尖端刺入。沈念归沉腰运劲,右手稳稳扣住佩刀乌木鞘中段,将鞘尾深插齿轮缝隙,浑厚暗劲如山洪般向下一压。刺耳的金石摩擦声在甬道内回荡,三十年积攒的厚重铁锈簌簌崩落,沈念归双臂肌肉绷紧如铁,肩胛骨传来沉闷钝响。
喀哒一声脆响,锈蚀齿轮被刚猛暗劲硬生生撬偏半分。机括咬合之力骤泄,沈念归顺势再压两寸,沉重的铁闸向内弹开一道半尺窄缝。三人侧身挤入。
闸后石室积满灰尘,地面旧砖泛着阴冷水光,左右两条暗道赫然在目。三人依柳娘所探,折入左侧水道。
前行二十步,第二道换防生铁巨闸横亘在眼前。这道铁闸通体厚实逾倍,正中转动机括未见锈蚀,反而悬挂着一把崭新的精铜大锁,锁面上深铸天网七星暗纹。沈念归试以鞘尾别撬,铜锁受力纹丝不动。
苏小棠探出千面细银针刺入锁芯轻拨,片刻后抽回,眼神冷峻:"锁芯机巧极新,乃是天网近年特换的防撬连环死锁。若强行破拆,内含自毁钢珠立时封死钥匙孔。"
她自暗袋取出那枚七星摇光重铁铜牌,稳稳覆在锁面七星凹槽之上,腕力微旋。铜牌边缘与锁面的北斗暗刻严丝合缝契入的一瞬,锁芯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脆响,铜锁应声弹开。沈念归再次将乌木刀鞘探入齿轮,气劲下沉,沉重闸门缓缓开启,三人鱼贯而过。
穿过第二道闸,脚下石板规整如镜,接缝严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与生铁冰寒之气。
天牢外层甬道已横在眼前。
甬道高阔,能容两人并肩前行,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暗铜壁灯。苏小棠取出浸水的换岗残图,借微光辨明方位:"第七层主入口在东北水门,顺此甬道前行百步即至。"
前行五十步,前方甬道突现岔口。左侧石壁上清晰阴刻着一个极新的七字暗记;右侧通道则幽暗无光,路口凌乱堆叠着数块带血碎石。
柳娘贴壁听音,耳郭微动,低声示警:"水声不对。左侧刻字通道深处激流狂暴,根本不是正常排泄水道。"
沈念归探手入渠,指腹触碰水面,摸到一层刺鼻的浮油反光,水下更隐隐横亘着尖锐铁棱。
"天网把第七层入口暗中改道了。"苏小棠眸光森寒,"刻字处是特意布下的陷阱,底部藏满穿心断魂钉。"
"退路已无,第一道闸早已回落。"沈念归扫了一眼身后,"走右边。"
三人折入狭窄右道。水流骤然暴涨,浑浊冷水裹着暗涌自石阶下方逆冲而起,猛烈拉扯着三人的下盘,水深瞬间漫过膝弯。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着伤腿,每前行一步皆如踏在刀刃之上。
沈念归伸手撑住石壁稳住身形,后背行囊却骤然遭遇水下暗涌撕扯。生铁暗排钩藏在浊水涡流深处,尖锐生铁刺硬生生豁开油布外层,贴在外侧的一卷暗桩名册副本脱落而出,跌入激流。苏小棠飞身探掌抓去,指尖触到湿布边缘,却被暗流瞬间冲断,纸卷跌入深不见底的浊浪深处,转瞬湮灭无踪。
苏小棠抽身退至石阶旁,掌心满是冷汗。
"只是名册誊抄副本。"沈念归按了按贴身胸口,神情沉冷如铁,"核心账簿、天枢密令与两枚铜令牌皆在贴身暗袋,并未受损。走。"
名册副本遗失,天网水卒迟早会顺流捞获蛛丝马迹,留给他们的生机只剩一线。三人逆流疾行至甬道尽头,前方立着一道沉重的生铁暗闸。正中央悬着一道生铁拉环,粗大生铁链连通着顶壁的万斤巨石配重。
沈念归探臂紧扣拉环,浑厚内劲自腰腹直贯臂膀,粗粝的生铁链环深深勒入掌心皮肉。他将沉重铁链狠狠下拉,生铁巨链剧烈摩擦,火星四溅,千斤闸门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缓缓向上升起三尺。三人收腹滚过闸底,冲入闸后一条极深极窄的陌生石渠。身后生铁闸门轰然砸落,千斤巨石严丝合缝封死退路,将激流与追兵隔绝在外。
石渠内死寂冰凉,积水漫过脚踝,空气中充斥着陈年石灰与死铁的苦涩。通道幽黑不见五指,四周石壁湿冷黏腻,向前无限延伸进湖底死狱的最深处。沈念归左手按紧贴胸暗袋,右手反扣腰侧佩刀。
死寂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铁链拖拽的脆响。
沉重的生铁锁链拖拽在糙石板上,发出一声接一声迟缓、刺耳的刮擦声。伴随着锁链拖地之声,隐约还能听到沉重而虚浮的踉跄脚步声,夹杂着一股混杂了腐烂药膏与陈年铁锈的刺鼻腥气。
铁链拖地,由远及近。
黑暗深处,正有一道被粗大铁索重重捆锁的高大黑影,拖着锁链,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走来。铁索摩擦石壁溅出星点火芒,黑影喉间发出如负创凶兽般的沉闷喘息,在死寂幽闭的石渠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