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人穿过最后一片枯败衰竭的芦苇荡,终于望见了八百里洞庭。
巨浸浩渺,烟波苍茫。水面上横亘着浓重如实体的夜雾,水天交界之处只剩下一线浑浊的暗黑。冰冷刺骨的湖水泛着深青色的微芒,不知疲倦地拍击着浅滩上的湿泥乱石,发出如战鼓擂动般低沉沉闷的呜咽。冬末的凛冽寒风挟着水腥与腐烂水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面皮生疼。
沈念归负手立在湖畔土坡最高处,黑色油布行囊结实绑在后背,左手稳稳按在腰侧佩刀之上。
湖面浩瀚无垠,浓雾之下,看不见任何岛屿。但沈念归知道,天牢就在那片浑浊的湖水底下。上次他从西边的芦苇荡进水口下水,贴着湖底淤泥游了两里,过了三道暗门,破水踏入第七层石室。那时候天网还不知道他会来,守卫换岗有半炷香的空档。现在不一样了,天网已经知道他们会来。
苏小棠俯身蹲在坡脚背风处的乱石缝间,双手飞快拨开厚厚的枯草,审视着地面的湿泥。
"天网的眼线已经彻底合围了。"苏小棠指尖挑起泥地里一截断折的生铁箭簇,神色凝重如霜,"这是天网水战专用的破甲透水弩箭,箭头淬了见血封喉的阴毒箭毒。半个时辰之前,有企图渡湖的渔民在此处被灭了口。"
沈念归走下土坡,垂眸审视。碎石滩下的烂泥里,残存着一排深重的带钉牛皮靴印,还有一道蜿蜒拖拽入水的血痕。暗红的血迹渗透了冰冻的沙砾,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柳娘快步走至身侧,目光穿透浓雾凝望着浩瀚水面:"天网封湖,水陆要道必有重兵伏击。"
"正是如此。"苏小棠取出随身的短刺,在平整的湿泥上飞速划出洞庭地形大图,"水路总共三条。东面水寨是主航道,天网布置了十里暗桩哨船,精铁巨链横江锁死,强闯无异于自投罗网;西面暗礁滩虽然吃水浅,但湖底沉设了无数倒钩生铁网与水底连环伏弩,专克水下潜行之人。"
沈念归看着图,眉头微皱:"上次我从西边的芦苇荡进水口进去的。那里有条地下水道,直通天牢的三道暗门。"
苏小棠摇头道:"芦苇荡已经被天网发现了。我们在来的路上截获的密令里写着,西面进水口已经布下重兵,水底设了连环索网和倒钩铁网,专门等我们从那里进去。"
沈念归点头。天网知道他会来,自然会封死上次的路线。
"但是。"苏小棠的短刺移至湖心方向,"三道暗门是通往天牢的唯一水下通道。无论从哪里下水,最终都要经过那三道暗门。"
她的短刺移至湖泽西南侧的一片幽暗凹陷处,准准扎入泥土。
"所以我们换个入口。"苏小棠沉声低语,"这片断流水浅滩,水浅处仅漫过脚踝,深处不过及膝,底下全是不见底的烂浆黑泥。天网认为这里不可能有人通过,所以没有布防。我们从这里下水,穿过浅滩,到达湖心深处,再沿着湖底潜行到三道暗门前。"
"用令牌开门。"沈念归按住佩刀,低声落定。
沈念归解开黑袍长襟,探手抚过心口暗袋。
生父沈不渡留下的那封血书残信,与七星摇光重铁铜牌紧紧叠放在一处。坚硬的铜角与折叠的信纸隔衫贴肉,信上的六个大字深深硌着他的胸膛:第七层。摇光。双生子。
三十年前,父亲自戕舍身掩护长子,千面坊三十七条人命葬身烈火,念庄三十七位英烈喋血而亡。两年前,摇光师父为了护全天下暗网最后的底册,甘愿自投死狱。三年逼供大限已过整整两年,距离机括彻底沉毁湖底第七层,只剩最后的一年之期。
那座深锁湖底的石室里,被剜去双眼、割断舌根的谢渊前辈还在黑暗中枯坐;承受酷刑的摇光师父,还在等待沉冤昭雪的契机;而那名流着一母同胞骨血的亲生弟弟,更在迷局深处不知生死。
账已到手,令在心头。
沈念归收紧前襟,眸光沉定如冰:"天网布网,我们破网。今夜子时,踏浅滩,杀入天牢。"
苏小棠自宽大的随身油布行囊里取出一叠精巧的物件。
那是她沿途采割坚韧老苇与轻木削制出的水行利器:三副仅有巴掌宽、丈许长的轻韧芦排踏板,底面涂抹了厚厚的隔水桐油,外加六根中空的硬节细芦苇潜水管。
"吃人暗浆浮力极差,全凭轻功提纵借力。"苏小棠将芦排踏板绑在皮靴底部,低声交代,"踏板受力散于泥面,走时须脚踏滑行,步频极快,寸刻不可停滞;若遇巡逻快船探查,立刻衔苇伏入烂泥,以中空芦管闭气假死。烂泥黏重,丹田真气需提至涌泉穴,以滑劲卸去泥浆吸力。"
柳娘依照指点,迅速将踏板以生牛皮绳紧紧捆扎在双足之上。她虽长年隐忍受难,但早年打铁磨砺出一身刚硬筋骨,身手沉稳利落,双手拉紧皮索,打下三道滑脱活结。
便在三人刚将行装绑扎停当的一瞬,远方幽暗的湖面上,突然荡开三声低沉急促的锣鸣。
薄雾被疾风破开,一艘黑漆快船在四名精壮死士的划动下,破水巡弋而来。船头悬着两盏明晃晃的防风气死风灯,惨白的灯光在水面上来回扫射。船舷两侧垂挂着数道带倒刺的粗黑生铁排钩,顺着湖岸浅水与芦苇根部拖拽刮擦,泥浆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碎响。那是天网死士专用于搜捕水底潜行者的搜尸钩。
"闭气入草。"
苏小棠声线压至极低,三人身形伏低,彻底没入烂泥水草深处。
枯草在风中瑟瑟抖动。黑漆战船顺着水流缓缓滑过土坡近前,铁排钩的倒刺擦过几根老芦苇,发出喀啦断裂声。
船头一名披坚执锐的死士头领按刀而立,面色阴鸷,目光在幽暗的岸草间反复扫视,低声吩咐左右打起精神,天枢大人的飞鹰手令已传遍洞庭,凡有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铁排钩擦着沈念归身前三寸的泥泞滑过,生铁尖刺泛着见血封喉的幽蓝光泽。沈念归伏在冰冷的泥水里,呼吸收束入腹,神色沉静无波如千仞深渊。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巡逻战船顺着水流逐渐远去,惨白的灯影在渐浓的夜雾里慢慢淡化成一抹昏黄光斑,最终彻底被沉重的浪声吞没。
苏小棠自草丛中直起身来,抹去唇角的泥水,神色冷冽:"巡哨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回转一遭,留给我们的空档只有两炷香。"
湖面上的夜雾越来越浓,水气弥漫,三丈之外已难辨人影。天地之间唯余狂暴的风涛拍岸之声,宛如雷霆滚滚。
沈念归站起身来,左手稳稳按在佩刀刀鞘之上,身后的黑色行囊在风中纹丝不动。
"时辰到了。"沈念归望着那片浩瀚无边的浑浊湖面,语调沉若生铁,"走,下浅滩。"
三道挺拔如刃的身影无声滑入齐膝深的冰冷泥浆,足踏芦排,迎着狂风怒浪,直插八百里洞庭的黑暗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