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翻过东边的屋脊,照进客栈二楼临街的木窗。
沈念归在床沿将黑色油布行囊摊在膝头。铁衣坊的旧账簿与借条、暗桩名册、假山密室起获的私库底账,以及天枢调运手令,四份铁证码放平整。油布裹紧三层,粗麻绳横竖扎成两道牢固硬结。两枚重铁铜牌贴肉悬在心口暗袋里,一枚七星摇光,一枚天枢,泛着沉凉质感。生父沈不渡留下的血书残信折成窄条,妥帖夹在两枚铜牌当中,上面的墨痕依旧清晰刺目:第七层·摇光·双生子。沈念归收紧腰带,沉甸甸的铜牌顶住皮肉,带着穿透风霜的冰冷分量。
走廊尽头,苏小棠靠在木栏旁,手里捏着干粮面饼,声音压得很轻:"柳姑姑在楼下结账。"
沈念归走到栏杆旁俯瞰。柳娘正与掌柜结清房钱,背影消瘦单薄,深青布袍洗得发白,长发以素木簪束紧,后颈隐现一道旧日大火留下的淡痕。掌柜双手递过铜钱连连躬身,柳娘收下余钱,提起桌角的牛皮水囊。
三人迈步走出客栈。
晨雾未散,长街湿冷。两侧铺子陆续卸下门板,伙计泼水扫街,清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白沫。
沈念归走在最前,左手稳稳按在腰侧乌木佩刀上。长刀沉肃无声,随着步履起伏,透着如磐石般的沉稳凝练。
镇口的青石牌坊在薄雾里露出了冷硬轮廓。
牌坊由青石垒砌,四柱三门,柱顶蹲着四只被风雨蚀平了鼻眼的石兽。牌坊下方是一条通往北方的黄土官道,路两侧插着八面黑底大旗,旗面上以金线绣着柳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沈念归在牌坊前三十步停住了脚。牌坊下方,整整齐齐站满了送行之人。
新任家主柳平一身靛青长衫,束发齐整,肃然立在人群正中。身后依次站着柳家各房族老、数百名青壮后生与抱幼携眷的妇孺老小,自牌坊下一路排到镇外斜坡。
牌坊正中设着红毡长案,案上端整摆放着熟肉三牲、三盏青铜酒爵、通关文牒,以及一整盘白花花的纹银,在初升的晨光下泛着亮芒。
见三人并肩走来,柳平往前大步迈出,双手抱拳高举过顶,长揖到底。
"柳平携柳家全族,在此恭送三位恩公。"
他的声音极沉,穿透晨风在空旷的长街上传开。身后的族老齐齐躬身,后生们跟着单膝跪地,妇孺们伏拜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沈念归按刀而立,神色沉静。
他的目光如深潭玄冰,自眼前数百名族人身上缓缓扫过。前排的族老神色肃穆,中间的后生满目感激,后排的妇孺垂首拭泪。但在这肃穆的送行人群末排角落里,有一道视线极冷、极毒。
那是混在仆役末排阴影里的灰衣汉子,头戴宽沿竹笠,帽檐压得极低。他的目光既不看柳平,也不看长案厚礼,而是阴鸷地黏在沈念归背后的黑色油布行囊与腰侧佩刀上。那人袖口微缩,十指紧扣,虎口处结着常年控弦搭箭与飞鹰传信的厚茧,分明是天网安插在此暗中窥伺的伏路暗桩。
沈念归按在刀鞘上的拇指微沉,视线如寒铁般平平扫了过去。
灰衣汉子浑身骤然一颤,察觉到那道透骨杀机,仓皇低下头,缩着肩膀退入密集的人群深处。
苏小棠袖底指节微动,银针滑入指缝,冷眼记下了那人的骨架步态。在全族叩拜送行的牌坊之下,天网张开的嗜血死网,已然悄无声息地咬住了他们的行踪。
柳平直起身,走到条案前,双手捧起第一盏斟满的青酒,躬身递到沈念归身前:"此去北上,关山万里。柳家遭逢大难,全蒙三位舍生忘死,方得重见天日。大恩难报,唯以此盏薄酒聊表全族寸心。"
沈念归伸出右手接过青铜酒爵。
他没有饮,而是平举酒爵至心口,手腕缓缓翻转,将清冽的酒水顺着牌坊石柱下方倾入黄土。酒液入泥,留下一片深黑湿印。
他把空爵放回托盘上,声音不高,字字铿锵:"敬老柴,敬柳夫人,敬千面坊三十七位死难同门。"
柳平默然停顿了三息,又捧起第二盏酒,递到苏小棠面前。
苏小棠双手接过,同样平端胸前,手腕微翻,将酒液徐徐洒在泥地上。她的神色肃穆冰冷,清澈声线在风里传开:"敬千面坊三十七位死难同门,敬念庄三十七位英烈忠魂。"指节微收,酒水渗入黄土,腾起一股微涩泥腥。
柳平眼眶发红,端起第三盏酒,走到柳娘面前,双手举到齐眉高处。
柳娘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水,没有倒,也没有推开。她伸出手接过酒爵,目光越过柳平的肩头,冷冷扫过眼前伏拜的族人。
"柳家生我养我五年。我在外漂泊三十年,我母亲在死水牢里熬了三十年。"柳娘的声音很平,在长街上回荡,"当年的血债已清,二房造的孽已绝。自今日起,我与柳家恩怨两断,两不相欠。"
说完,她将铜爵抵在唇边,仰颈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把空爵扣回案头。
柳平眼眶通红,捧起红木大盘递到柳娘身前:"这是全族凑齐的三百两纹银与通关文牒。凭此文牒,各处水陆驿站皆可支取车马。"
柳娘取过深蓝封皮的通关文牒收入怀中,那盘白银,她看也未看一眼。
柳平愣在当场:"柳娘,北上关山万重,盘缠不可或缺。"
"我受不起,千面坊亦受不起。"柳娘语调冷硬如铁,"千面坊的规矩,不取无名之馈。收了银两便套上缰绳,心有牵绊,手里的刀就轻了,脚下的路也走不远。"
她转过身,抬手指向满堂子弟:"暗渠已永久夯死,族规由柳平执掌。我今日出得此门,只留一句死训:永绝暗道恶网。若再有柳氏子孙敢私通天网、接纳脏银,全族共诛之,削名除谱,死后永世不得归入祖茔。"
柳平重重叩首:"柳平谨遵严训。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身后的族老与后生齐齐叩首,应诺之声在晨风中隆隆震动。
柳娘收回目光,折身走回沈念归身侧。
沈念归迈步向前,三人并肩穿过青石牌坊,越过界石,踏上北上的粗粝官道。身后柳平与族人遥遥拜别的呼喊渐被烈风吹散,沈念归手按佩刀,一步未停,亦未回头。
沿官道北行三里,柳家镇已缩成田垄尽头的一抹淡灰瓦影。荒田枯草连绵,几只寒鸦自泥埂惊飞,尖鸣划破长风。
柳娘停住脚步,抚了抚脸颊上的火灼伤疤,回望古镇升起的几缕微弱炊烟,轻声道:"三十年了,我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了。"
行囊负在肩头,四份铁证沉甸压背。胸口暗袋里的两枚铜牌与那封残信隔衫贴肉,随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皮肉。
牌坊下那个混迹人群的暗眼绝非偶然,天网北方的死士必然已被惊动。
沈念归抬眼望向极北长空。铅灰厚云低沉如铁,八百里洞庭天牢隐在水泽深处,三年大限的最后一年正无声逼近。他按刀前行,步伐沉稳如磐石,迎着呼啸北风,大步踏入漫漫荒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