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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重制 · 开发日志54篇 返回专题
无名刀水墨书封

原创连载

无名刀

血雨楼天字级杀手无名,杀人无数,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楼主亲笔一封信、一两银子的悬赏,把他从杏花镇的八桩失踪案,一路引向三十年前的灭门旧案。刀是杀人的,剑是护人的,两条路只能走一条。当他终于揭开「无名」二字背后的真相,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仇家,而是整个江湖织成的一张天网。

5 卷 · 189 章

第100章 三年

卷三 · 柳家秘闻 约 2,458 字

小镇客栈深处的静室里,一盏昏黄的菜油灯在穿堂夜风中微微摇曳明灭。

木窗外面,微雨初歇,远处的苍山在深沉浓黑的夜色中隐没成一道起伏如铁的模糊轮廓。白日里安葬两位老人的黄土新坟,便静静立在山峦背阴的向阳高坡之上,松涛阵阵,伴着呜咽长风。长街上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清脆的木柝声顺着湿漉漉的巷道远远荡开,显得整座古镇愈发空旷幽深。

沈念归端坐桌前,黑袍垂地,腰侧悬着的乌木佩刀沉静无声,乌木刀鞘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哑沉稳的铁色。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那卷扎得严严实实的防潮油布包袱,内里收纳着连日来查获的三十年勾连底账、暗桩舆图与天网手令。包袱沉甸甸的,每一页纸都浸透了无辜之人的骨血,散发着陈年墨迹与生铁的冷气。

苏小棠坐在桌案对侧的长凳上,双手托腮,一根细长的千面银针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神色透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沉重。桌角搁着一壶凉透的粗茶,微风掠过,茶汤倒映着摇曳的灯火残影。

柳娘则独自倚靠在窗棂背风处,目光越过破旧的窗纸裂隙,遥遥凝望着北面苍山的方向,久久未曾发出一言。

“有些关窍,必须在真正拔锚动身之前算得清清楚楚。”苏小棠打破了室内的长久沉寂,她收起银针,抬眸看向沈念归,“柴叔用一条命在老槐树背阴深槽里留下了盲刻血字,天网天枢的调运手令也已被我们亲手截获。可我们真正剩下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念归眸光深邃如墨,沉声开口:“你说的是天网的大限。”

“不错。”苏小棠正色点头,声线压得极低,“大师兄临死前招供天网定下三年逼供大限,我们此前皆以为这大限还有整整三年。”

她从长凳上站起身,目光如刃。

“可假山私库里的底账写得明明白白,师父直到两年前,才为了守护千面坊暗桩底册主动潜入天牢第七层水底死狱。”

苏小棠指尖在桌案上重重按下一记:“天网首领天枢定下的三年之约,是从师父两年前入狱那一日便开始计算的。整整三年的死期大限,如今在暗无天日的水底已耗去了两年整。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最后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一日都在飞速流逝。”

室内空气骤然一沉,微弱的灯火仿佛都在这沉重的字眼下微微瑟缩。窗外细雨敲打着屋檐,碎玉般的滴答声响连绵不绝。

一年。

看似漫漫长路,可对于要强闯天下防备最森严的八百里洞庭湖底死狱而言,这道时间窗口已然收缩到了极致。洞庭水深流急,天网设下的九道水关重重合锁,留给他们的生路,唯有冬春之交风浪稍平的那半个月。多耽搁一日,水底的生机便凋敝一分。

“若是一年大限期满,天网仍未从师父口中撬出底册呢?”沈念归低声相问。

“天网首领天枢绝非心慈手软之辈。”苏小棠眼底泛起一层冰凉刺骨的寒芒,“手令上载得清清楚楚,大限一到,整座洞庭湖底第七层死狱便会被机括彻底沉入湖底暗流封死。”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水底无光无气,师父与谢渊前辈,绝无半分生还之理。而且洞庭湖水汛期与冬旱悬殊极大,唯有冬旱水位下落之际,水底暗道方有可乘之机。我们必须在这一年之内备齐所有法门,杀进天牢,将人完完整整救出来。”

沈念归默然不语。他想起了当初借着水卒何贵面具潜入天牢的惊险场景,冰冷刺骨的湖水压迫胸膛,第三暗哨悬索密布,若是没有闭息一个时辰的绝顶功夫与精准的换岗时辰,寻常高手落入水底只能沦为铁闸下的冤魂。这一道生死难关,容不得半步行差踏错。父亲沈不渡当年未能走回来的路,自己必须替他一步一步走通。

靠在窗前的柳娘缓缓直起身来。

她迈步走到长桌旁,目光从那一卷沉甸甸的油布底册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沈念归那张轮廓如刀刻般的冷峻面庞上。

“我要随你们一起去洞庭天牢。”柳娘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如生铁铸就般的坚决力道。

苏小棠微微一怔,抬起头来轻声劝道:“柳姑姑,柳家的大宅刚刚从二房手里夺回来,柳平虽接掌家业,但族中百废待兴,全族上下皆视你为主心骨。你若留在此地,往后便是名正言顺的柳家大小姐,大可坐享安宁富贵。”

“我三十六年前便被剥去了名字推入火坑,深宅大院里的锦衣玉食,早与我毫无干系。”柳娘平静地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自嘲与沧凉,“今日柳平跪在正堂石阶前说柳家欠千面坊的永远还不清,可在我心里,我欠柳家的早已在火场里还尽了。真正欠着的,是柴叔的命。”

柳娘抬手抚摸着胸口处硬邦邦的轮廓,那里紧贴着两枚至关紧要的重铜令牌。

“柴叔在碎石坡前以命相搏,才替我们撕开了天网铁幕的一角。”柳娘眼中泛起血丝,语调低沉而决绝,“天枢灭门的血仇未报,摇光师妹还在暗无天日的水底受苦,我若贪图安逸留在江南当什么柳家大小姐,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柴叔与千面坊三十七位同门?”

沈念归坐在桌前,静静看着柳娘。

他见证了柳娘在宗祠废墟前的滔天恨意,见证了她在火场中舍命抢夺铜牌的决死,亦见证了她在老柴墓前的深沉祭奠。

“天牢水深数丈,第七层沉在湖底暗礁之中。”沈念归看着她,声音沉定,“水下无光无气,机关连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也比窝囊活着好。”柳娘神色不动,“千面坊的易容换骨我虽未学全,但洞庭水路与江南各派暗记,我烂熟于心。摇光令牌在我手里,到了水底,我能替你们辨出死生之路。”

苏小棠与沈念归对视了一眼。

苏小棠微微动容,正色道:“柳姑姑既有此同门大义,我千面坊门人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柳家镇的善后事务方才开局,二房残党的审录、官府文书的交割,柳平一人恐怕尚难周全。”

“小棠姑娘说得极是。”柳娘点头道,“柳平虽忠正,但经办这等通天大案终究资历尚浅。明日清晨我再去一趟正堂,帮柳平把各处行当的契约彻底落定,免去后顾之忧。待族中诸事大局底定,我们便正式启程北上。”

沈念归站起身来,左手稳稳按在腰侧佩刀之上。

“好。”沈念归沉声落定,“明日办妥交割,再定送行。我们一同向柳家做最后辞别。”

夜渐深沉,古镇长街陷入了安详的静谧。

柳娘重新走回窗边,推开半扇木窗,迎着微凉的夜风,久久凝望着镇外苍山的方向。

向阳的高坡之上,新立的青石墓碑与那根插在土里的焦黑弯钩竹竿,在茫茫夜色中无声伫立。柳娘轻轻合上双眼,胸中的死结在这一刻尽数消解,唯留下一道通往北方洞庭的决绝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