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罢两位老人,三人步下苍山回到柳家镇时,古镇的大街小巷已然重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
微雨过后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微风拂过,带走石缝间残存的干涸血腥。沿河的水车在水流冲刷下重新吱呀转动,翻起片片银亮的水花,清脆的木轴转动声顺着长巷远远飘荡开来。街角几个收摊歇脚的菜农放下沉重扁担,青翠带露的菜叶在日光下泛着晶亮润泽的光芒。巷口面摊的大铁锅热气蒸腾,翻滚的面汤混杂着刚出锅的油条焦香与柴火松烟气,升腾在湿润清冷的空气里。
卖豆腐的老翁把昨夜紧闭的厚重门板一块块卸下,整齐靠在斑驳砖墙旁。他擦净老旧的方桌案板,将刚点好的水豆腐切成齐整小块,浇上一勺喷香的陈酿酱油与红艳艳的油泼辣子。沿街杂货铺的掌柜手挥竹帚,沙沙地扫除门前台阶上的积泥残灰,逢着过往采办的街坊,彼此深深拱手道一声平安,眼底皆泛起劫后余生的安详。
笼罩在这座水乡古镇上空整整三十年的沉沉阴霾,仿佛随着那一夜假山暗库的剧烈轰鸣与私盐暗渠的永久封死,彻底被午后的朗朗微风荡涤得干干净净。
沈念归走在湿润平整的石板路上。沉重的行囊端端正正背负在肩后,右手长袖垂落,左手大拇指稳稳搭在腰间乌木佩刀的鞘口之上。佩刀通体漆黑冷肃,细密坚实的乌木鞘身在午后微光下泛着暗哑坚韧的光泽,随着沉稳匀称的步伐微微起伏,沉定如渊。
苏小棠走在他身侧,虽然连日长途奔波使得面颊微带苍白,但那一双眼眸明澈如水,透着洞察机微的机敏与决然。
柳娘走在后方,一身深青旧布长袍洗得泛出灰白,脸颊上纵横交错的火灼刀疤在日光映照之下,少了几分往日隐忍避世的森冷戾气,多了几分卸去三十年宗族大恨后的沉静与释然。
大宅巍峨的正门石阶之下,柳平早已带着数十位族中老少肃立等候多时。
柳平换上了一袭新浆洗过的齐整灰布长衫,两手干净,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历经劫波后的干练与沉稳。在他身后,数十名各房分支推选出的忠良长辈与年轻后生垂手侍立在青石台阶两侧,拄着鸠杖的柳三叔站在最前列,每一个人的衣袍皆素净齐整,眼底闪烁着宗门重获新生的坚毅光芒。
大门门楣两侧的高挑屋檐下,赫然高高悬挂着两只崭新的大红灯笼。
那是族中老篾匠带着后生们清晨新扎出来的红灯笼,厚实鲜红的棉纸在微风中舒展,金黄的丝线流苏随风轻扬。红艳艳的光晕斜斜映照在斑驳厚重的朱漆门板上,将昨夜厮杀留下的凌乱刀痕映照得格外分明,宛如两只穿透漫长黑夜、静静凝视着崭新长街的赤红眼眸。
见柳娘三人迈步走来,柳平神色倏然一凝,整肃衣襟,快步迎下高耸的台阶。
走到柳娘身前半丈之处,柳平双手高高捧起那卷厚重的柳氏宗族大统族谱与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长袍下摆向后微展,双膝毫不犹豫地重重跪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
骨骼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钝响。
数十名族中长辈与年轻后生见状,亦齐刷刷顺着台阶两侧屈膝跪伏下去,满街肃穆,再无杂音。
“大小姐。”柳平眼眶泛红,浑厚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发颤,“二房三十年通敌的暗账、侵占的私产与假山暗道全数查封清缴,大房昭雪,祖茔大礼已毕。柳家能有拨云见日、重见天日的这一日,全赖大小姐与两位大侠舍命相救。柳家欠千面坊的血债,欠大小姐三十年的公道,全族上下……永世难以为报。”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长辈老泪纵横,连连以额触地。三十年来,二房勾结外寇、强占祖产,多少支系后生被逼得家破人亡,如今真相大白,压在全族脊梁上的沉重巨石终于粉碎。
柳娘停住脚步,垂眸凝视着跪伏在眼前的同族兄弟与满堂长幼,苍凉的胸膛深处泛起层层波澜。
她没有去接那串象征全族至高权柄的铜钥匙,只是跨上半步,伸出布满老茧的左手虚扶了一记,平静开口:“柳平,带着族人们都起来吧。柳家的祖宗是堂堂正正立世的,膝盖骨不该冲着自己人软下去。”
柳平抬起头来,眼底带着未干的热泪与无比恳切的期盼:“大小姐,祠堂正位空悬,族规明断,全族老小全盼着您归宗掌门,坐镇大宅。”
“我三十六年前便被推入死地、从族谱除名,柳家富贵的高堂大屋,我早已住不惯了。”柳娘缓缓摇头,目光越过大宅重重飞檐,投向极北处隐隐起伏的苍莽天际,“江南已无我的归宿。柴叔用一条性命替我们撕开了天网铁幕,摇光师妹还在冰冷幽暗的湖底死狱里受苦,千面坊三十七条冤魂的血债,我必须去洞庭彻底讨回来。”
柳娘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沉重的家传铜印,郑重放在柳平托起的掌心之中。
“柳家的正道商号、良田与清白家业,全托付给你了。”柳娘字字如铁,掷地有声,“二房私扣的良田按名册如数退还族人,守好这方干净水土,莫要再让柳家的子孙后代,沦为权欲与恶鬼的附庸鹰犬。”
柳平双手紧紧捧住那方铜印,泪水夺眶而出,知道大小姐心志如铁再难挽留,只得双手托印向着柳娘重重拜了三拜。
柳娘不再停留,毅然转过身来,走向等候在石阶下的两位伙伴。
“沈公子,小棠姑娘,我们走吧。”
沈念归微微颔首,左手稳稳扶住佩刀乌木鞘,迈步踏上长街。
三人并肩穿过柳家镇古旧幽深的长街石道。
沿途街肆的炊烟袅袅升腾,挑担的菜农纷纷驻足侧立,扫地的掌柜肃然欠身行礼,巷口戏耍的稚童好奇张望。临河的乌篷船系在石驳岸边,船家正往舱里搬运新蒸的米糕与咸鱼,水波粼粼,泛着碎金般的光泽。整座沉沦了三十年的江南古镇,终于在这两只大红灯笼的照耀与朗朗晴空之下,迎来了真正的重开与生机。
三人并肩行至镇口那座古旧斑驳的青石牌坊下。
牌坊外,平坦的官道黄土路向北蜿蜒伸展,极目远眺,原野尽头的滚滚长江隐隐泛起灰白水气。那是他们此行的下一站。
柳娘驻足在界碑旁,回眸望向长街深处大宅门楣上那一抹迎风跃动的红灯笼,神色沉静如水:“镇里的产业交割柳平已能料理,我们回临河客栈整点行囊。明日一早,渡江往洞庭走。”
苏小棠按紧胸前的包裹,点头赞同:“今夜在客栈客房中,正好就着灯火,将柴叔留下的十二字血书与从暗库取出的底账仔细对上一遍,推演出天网在北方的暗线。”
沈念归左手扶住腰侧佩刀,长靴踩实青石,微微颔首。江湖浩大,古镇重开,而他们的血战才刚要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