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深处的夜风骤然变了气味。
那是从假山暗库方向涌过来的刺鼻硝石焦烟,混杂着枯草与潮湿砖石的苦涩,自高墙上方翻滚弥漫开来。
古槐树下,苏小棠鼻翼微动,神色沉冷如铁:“他们点火了。天枢起运手令写得清清楚楚,四车装载完毕,即行引燃后仓火药,塌山灭迹。”
沈念归按在佩刀刀鞘上的左手拇指微推,刀身在乌木鞘内发出沉郁微鸣,随即复位。佩刀沉静无波,黑鞘横于腰侧。
“车从何处出?”沈念归声音很低,在风中平稳如初。
“后宅偏西的铁叶生铁侧门。”柳娘眼中泛起寒光,指尖扣紧那柄没开刃的生铁短刀,“那是早年运送盐卤与重料的大道,直通后巷青石路,出了街口便是奔向运河码头与北方官道的咽喉。二房早把逃路盘算得毫无阻碍。”
话音未落,大宅后院两扇厚重的铁皮侧门在刺耳的生铁摩擦声中,轰然向外洞开。
整条狭长的后巷被沉闷的蹄铁声与车轴转动声彻底撕破。
四辆通体裹着粗厚黑布、外铆坚固铁皮的重辕大车鱼贯冲出门洞。拉车的健壮骡马四蹄之上,皆绑了数层粗麻软布,踏在湿泥碎石上发出低沉如雷的闷响。车辕两侧,十余名身着牛皮软甲、头裹青巾的天网死士手按狭长短刀,结成紧密的雁形防阵,杀气森森。
头车前方的车把式扬起长鞭,在半空抖出一记清脆刺耳的裂响。
车队急如奔雷,要在守备被调开的空档里强冲出镇,直插官道北上京畿。
“不能放这四辆车出镇。”柳娘声线微沉,“车里装着二房三十年来替天网洗运的生银与暗账。一旦任由他们遁入官道汇合外围接应,整座柳家镇便成了任人宰割的替死鬼。”
“截车。”
沈念归口中吐出两个字,短促冷定。黑袍在微雨中掠起,他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无声贴地掠出。
他踏碎泥水,借着残垣倒塌的阴影急进三丈,身法快如青烟拂地,倏忽横拦在头车两匹狂奔黑骡的正前方。
“什么人敢挡天网的路。”
两名策应前翼的皮甲死士冷声喝斥,自左右车辕腾跃而起,反手拔出淬毒短刀,一刀斜削沈念归右肩,一刀阴狠下撩,直取沈念归膝弯下盘。
沈念归脚下寸步未移,神情冷肃如深渊玄冰。
他右手扣住乌木刀鞘中段,沉重的黑鞘划出一道刚猛无俦的圆弧。
刀鞘撞在左侧死士手腕阳池穴上,骨裂脆响伴着短刀脱手飞出,鞘尾借势向前顺引,重重捣在右侧死士胸口鸠尾穴。两名精悍死士甚至未能触及沈念归衣角半寸,身躯便倒飞撞在青砖墙壁上,滑落泥地断绝了声息。
头车的两匹壮骡见迎面突现黑影,惊得人立而起,发出凄厉长嘶。
车把式脸色剧变,双手齐挥,淬毒长鞭化作数道狂乱鞭影,劈头盖脸朝沈念归双目抽落。
便在长鞭扬至极点的一瞬,一道清冷凌厉的银芒自古槐树梢上空电闪而至。
苏小棠自暗影中凌空翻落,袖中数丈千面银丝疾甩而出,精准缠住车把式挥鞭的双腕。少女半空发力拧身后扯,车把式惨叫一声倒栽下车。她足尖轻点车辕横木,顺手将银丝扣紧在前轮轴木之间。
坚韧如发的千面银丝深深绞入精铁轴心。火花四溅间,头车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尖啸,铁轮骤然卡死,整架车厢横甩出去,翻倒在湿泥石道之上。
“头车翻了。二车三车,合力撞过去。”
后方车阵深处,一名执刀头领厉声发令。后两辆大车不仅未停,反倒在皮鞭抽打下狂暴前冲,铁皮车厢带着万斤冲力,硬生生顺着逼仄巷道朝沈念归与苏小棠碾压撞来。
“柳家镇的道,二房休想走脱半步。”
柳娘自巷口石阶后疾步转出。她抬手将身侧一口早年废弃的巨大青石喂马槽掀翻在地,轰然挡住了左侧退路。随即,她扬起右手,掌心那枚在火场中抢下的七星天枢铜牌迎着微雨高高举起。
古铜色的七星纹样泛起青光,背面蛛网螭纹清晰毕现。
“天网天枢铜牌在此。”柳娘的声音如寒冰刮过夜空,“二房勾结外寇、祸乱家族,天网已降罪灭口,尔等还要替他们卖命到几时。”
奔冲的死士阵脚猝然大乱。
这些私兵平日所受皆是天网号令的严酷规训。见到那枚唯有首领才得佩戴的天枢铜牌,握刀的手腕尽皆一滞,眼底浮起惊恐与迟疑。
沈念归没有给他们半分重整阵脚的余隙。
沈念归身形已至。没有风,只有一道沉黑的虚影撕开夜色。他右手稳握乌木长鞘,借下坠之势横空扫出。刀鞘重逾三十斤,内力灌注之下如铁闸横江。枣木车轴应声爆碎,木屑四溅,第二辆大车猛然侧倾,半边铁轮狠狠碾碎在青石路面之中。
满箱沉甸甸的官铸生银与精钢兵刃倾泻落地,砸在湿滑青石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金铁巨响。
便在三辆大车被截死在狭巷的一瞬,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骤然从大宅假山方向冲天爆裂开来。
整座柳家镇的大地剧烈晃动,石板起伏,泥水飞溅。
暗库地底埋设的万斤火药被彻底引爆。狂暴的火浪与翻滚的浓烟夹杂着崩碎巨石直冲云霄,炽烈的火光将整条后巷照耀得如同白昼。灼热的硫磺焦土风暴横扫而过,沿街高墙砖瓦震得纷纷剥落碎裂。
假山塌陷成了深坑,整座暗库被永远埋入了焦土之中。
后巷之内,残存死士看着后方冲天的火海,又看着地上倾覆的生银兵刃与断折车轴,心底最后一丝凶戾彻底化作了冰凉。
密库没了,退路断了,后方的巨震分明昭示着,天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留下任何活口。
“柳平何在。”柳娘沉声开口。
“柳平在此。”
后巷两侧的院门被撞开。柳平手执一根熟铜棍,领着数十名手持火把与哨棒的族中精壮汉子,如铁桶合围般席卷包抄而来。
几十支火把的光芒汇成光海,将逼仄的后巷照得纤毫毕现。
残存死士面面相觑。他们看着横刀立在车前如渊如岳的沈念归,看着指缠银丝的苏小棠,看着手握至高铜牌的柳娘,再看着四面重重的本族同袍,终于有人神情崩溃,脱手扔下了长刀。
当啷。
兵器落地的脆响在长街上接连响起。
柳平大步跨过翻倒的碎银木箱,走到沈念归与柳娘跟前,面容带血,呼吸急促:“大小姐,沈大侠,大宅后院各处暗卡全被拔除,二房残党全数被堵在正堂之内,插翅难飞。”
柳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凉的细雨冲刷着她脸颊斑驳纵横的火灼刀疤。
苏小棠按住怀中贴肉绑扎得严实的油布包裹。
老柴用一条命换回来的三十年血账、江南暗桩全图与天枢调运密函,毫发无损地护在胸口。
“天快亮了。”沈念归左手按住佩刀刀鞘,目光穿过渐渐平息的火光,望向柳家大宅正堂大门,“柴叔用命换来的账,该当着全族老小的面,一笔一笔清算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