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柳家大宅高悬的几盏白纸灯笼应声熄灭。
沈念归隐伏在假山暗库外围的灌木丛深处,目光越过覆霜的碎石小径,锁紧中院两队换防私兵的步点。回廊深处脚步声渐稀,两百息一个来回的防卫间隙,已如水滴石穿般在他心头咬准。
整座大宅死寂无声,唯余朔风卷起枯叶拂过青砖的轻微沙沙声。
柳平此前递出的口信分毫不差。子时三刻换防,中院正门与假山暗库的交界处有一炷香的守备空档。在这一炷香里,正门外围唯有两名执刀死士来回巡视,从东面粉墙走到西侧回廊,两百息一个来回。
沈念归自灌木丛中悄然直起身来。他双足轻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贴着黑漆院墙滑向东侧回廊的拐角。他腰侧的佩刀沉静冰冷,沉黑坚硬的乌木鞘被他用掌心稳稳按住,未曾发出一丝金铁磕碰脆响。
正门石阶前,两名黑衣死士抱着短刀,身子倚在粗大的立柱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沈念归探手自脚边摸起两枚沉甸甸的尖锐鹅卵石。
他手腕骤发暗劲,第一枚石子贴着地皮疾射而出,啪的一声脆响,重重撞在正门左侧堆叠半人高的干柴垛上。
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宅里显得格外刺耳。两名死士身躯同时一震,睡意瞬间消散,右手齐齐扣住腰间短刀的刀柄,拔步往柴垛方向探查过去。
沈念归指尖微弹,第二枚石子越过墙檐,精准砸向柴垛后方一口废弃的铜水缸。
当的一声清脆悠扬的金铁震鸣在夜色中回荡开来。两名死士眼角微跳,只道有宵小之辈摸入院落,各自拔出泛着寒光的短刀,一人绕左、一人包抄向右,瞬息间将暗库正门口让出了大片开阔空档。
沈念归如一道轻烟掠过台阶,佩刀横在身侧,刀鞘紧紧贴着衣袍。他掠过正门门槛,随手捡起地上一枚锐利的青瓦碎瓦,在青石板上飞速划出一道两寸长的笔直刻痕。
那是留给苏小棠与柳娘的潜入暗号。
刻毕,沈念归抽身疾退,再度隐入中院假山后的叠石阴影里,屏息凝神,继续冷眼牵制四下巡查的眼线。
后厨废弃柴房外,苏小棠自暗影中探出视线,瞧见了正门前划下的石痕,冲身后的柳娘轻轻颔首。
柳娘紧随其后,手中紧扣着那枚自宗祠火场抢出的天网七星天枢铜牌。
苏小棠蹲在柴房角落的老旧灶台前,伸手摸到灶底最右侧那块松动的青砖。她取出一柄细长坚韧的千面银针,沿着砖缝缓缓探刺一圈,确认内里并无悬线暗扣,五指发力,将整块青砖平稳抽了出来。
一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酸腐霉气混着陈年煤烟呛鼻涌出。
苏小棠看着这幽深潮湿的方寸孔洞,心中猛然掠过老柴昨夜孤身一人在此匍匐爬行的苍凉身影。老人正是靠着这副残躯,从死地里给他们生生掏出了这道门径。
“我先走。”苏小棠声线极低,“通风道里不可大声喘息,双肘撑住砖壁前移。”
苏小棠将随身行囊推入洞口,侧身顺着狭窄的砖穴钻了进去。
通风道比老柴描述的还要逼仄数分。两侧的青砖潮湿滑腻,青苔生在缝隙里,擦过皮肉带起阵阵刺痛。苏小棠将周身骨骼收束到极致,侧着身躯,以手肘与膝盖交替发力,无声向前挪动。
爬行了约莫三十丈,头顶狭缝透下一道清冷的微光。
气窗已到。
苏小棠屏息停步,侧耳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倾听了十余息。暗库内部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铁索在夜风中微晃。她探出银针,在气窗铁栅的边缘轻轻撬动。灰泥早已被老柴生前细细抠酥,铁栅顺势向上推移半寸,露出一道刚好容一人收腹翻过的缺口。
苏小棠如灵狸翻过窗台,足尖无声点地,膝盖弯曲化解了下坠的力道。
暗库内部极为宽阔高大。月光自高处气窗斜斜漏下来,映照出木架上一排排崭新未磨损的官铸生银,冷芒在幽暗中如凝结的冰霜。两侧长墙立满了兵器架,百炼精钢打制的刀枪寒光凛凛,刀柄皆缠着防滑的深黑鲨鱼皮。
片刻之后,柳娘也顺着气窗轻巧滑落入库。
柳娘巡视四周,神色沉冷如铁。她抬手指向东面靠墙的一排高大矮柜。
矮柜之上,整齐叠放着数摞厚厚的账册。厚实的油纸包裹着封皮,麻绳捆扎得紧绷严密,绳结之处分明打着千面坊独门的黄线结。
三十年来,千面坊被天网掠夺走的江南暗桩网络,果然全数封存锁在此处。
苏小棠没有在矮柜前停步。老柴用血刻在老槐树里的字迹清晰印在脑海,她快步绕过矮柜尽头,停在一扇看似严丝合缝的青铜暗门前。
门板上方,深凿着七道短痕,顺次勾勒出北斗七星之形。
门缝虚掩着一线昏黄微光。
苏小棠并未冒进推门,而是半跪于地,将千面银针贴着门槛缝隙徐徐探入。行出三寸,银针触碰到了一根极细微的生丝暗弦。她顺着暗弦向上反摸,指尖触到了一具黄铜连环落闸枢机。
机括卡槽被极刚韧的精钢簧片咬合咬死。外力只要强推半寸,引动机簧,顶棚悬着的万斤生铁巨石便会轰然坠落,将暗道彻底砸成死地。
苏小棠神色镇定,运指如飞。银针微挑,准准别入弹簧卡榫的泄力暗眼,向右逆扭三圈。
咔哒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落闸暗扣悄然滑开,机关立破。
苏小棠推开铜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青砖窄道,两侧石壁泛着湿冷的水迹。苏小棠提起随身的小竹筒,在地面上轻敲两记,听音辨别虚实。前三块青砖声如空瓮,下方分明布满穿心断魂的淬毒铁钉;直到第四块方传来沉闷的实地重音。
苏小棠回眸示意,领着柳娘纵身提气,足不沾虚砖,直跨丈余实地。
穿过钉板,空气中骤然泛起一股刺鼻辛辣的酸腐药气。
是天网秘制的断魂毒烟。
苏小棠自袖中摸出一包早备好的灰白试毒散,随手洒向半空。粉末触及空气,瞬息褪成焦黄色。苏小棠取出一块早已浸透解毒药水的细软湿布,蒙住柳娘的口鼻,自己亦蒙上一方,压低身形疾行穿过狭道弯折之处。
窄道尽头,一扇通体由黑铁生钢浇筑的厚重铁门横亘在眼前。
铁门表面覆着厚厚一层陈年水锈,正中央刻着“七星天枢”四字阴刻古文。门上悬着一把黄铜七星暗锁,锁芯呈北斗连珠之状,凹槽深浅各有讲究。苏小棠指尖轻抚锁眼,向柳娘点了点头。
苏小棠侧身让开半步。
柳娘走上前去,抬起紧握已久的右手,掌心那枚自宗祠火场起出、刻满蛛网云纹的七星天枢铜牌,迎着幽微的火石光芒,泛起森冷的古铜暗色。
柳娘将铜牌对准正中央的天枢凹槽,稳稳推了进去。
机括咬合,厚重的生铁门枢自幽暗深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低沉转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