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被暂厝在砖窑密洞深处的石台上。
石台原是早年窑工歇脚的地方,离地两尺高,上面积着一层干燥黄土。苏小棠把黄土细细扫平,铺上厚厚两叠干燥的干茅草。沈念归将老柴平稳放上去,双手交叠在胸前,合拢双眼,为老人抚平了前襟沾着血泥的破损布料。
老人的面容已经彻底冷硬,眼角布满深陷的褶皱,白得像一张粗纸。
苏小棠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素净粗麻单,轻轻覆在老柴的身躯上。覆单盖过头顶,只留下一双沾满黄泥与血污的旧布鞋露在下沿。
老柴那根磨得泛出油光的弯钩竹竿,被沈念归端端正正靠在石台右侧的岩壁上。竿头朝上,弯钩斜挑向外,和老柴三十年来走到哪里便立在哪里的习惯别无二致。竹竿上的铁钩沾染着发黑的血痕,在幽暗洞光里透着森冷的重量。
洞内火堆重又燃起,枯松枝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轻微的脚步声自洞外林中传来。
柳娘快步迈入密洞,衣角带着晨露的湿冷与镇上集市的草木气。她刚踏进洞口,目光猛然撞上石台上覆着白单的身躯,整个人骤然顿在原地。
她的面颊瞬间褪尽了血色。
“柴叔……”
柳娘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像被粗砺的硬物硬生生卡住。她放轻脚步走上前,伸出剧烈颤抖的右手,指尖掀开白单的一角,触碰到了老人冰冷僵硬的面容。
柳娘没有号啕大哭。三十年的惨痛逃亡抽干了她所有软弱的泪水,唯有下颌的咬肌绷得近乎碎裂,脸上纵横交错的火灼刀疤泛起紫红色的青筋。她缓缓蹲下身去,布满粗茧的指尖停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久久未动。
“他去断崖引开了追兵。”沈念归立在洞壁阴影里,按在佩刀刀鞘上的右手拇指无声紧扣鞘口,“追杀他的是天网调来的精锐死士头领,将他逼入绝境。柴叔在老槐树背阴深槽里,留下了千面坊的盲刻血书。”
苏小棠低声将断崖上发现的真相逐字吐露出来。
“仓库·密室·天枢手令·摇光三年。”
柳娘放下覆单,缓缓转过身来。她的双眸泛起血丝,声音沙哑得如两块山石在用力摩擦:“天枢大人的手令当真到了柳家?”
“到了。”苏小棠指尖微扣,“追杀柴叔的死士首领就是奉了手令灭口。天网对师父已无耐心,三年大限从师父两年前潜入天牢算起,今年已是最后一年。天枢既下了调运死令,暗库密室里所有的底册与证据绝不会久留,天网随时都会起运北上、炸毁暗库将死局彻底封死。”
“不是随时,就是今夜子时。”
柳娘咽下一口冷风,喉管微微发紧,眼神沉若玄铁:“我方才去后巷查探,二房的私兵全部换上了精制皮甲,大宅后门悄然停了四辆包铁的黑棚大车,马蹄上全数裹了软布。”柳娘眼中寒芒如雪,“柳平暗中递出死信,二房贼人勾结死士下了绝令。今夜子时全宅熄灯闭门起运,任何人靠近后院半步,格杀勿论。”
所有的推断在这一刻轰然咬合。
老柴用一条性命换回来的,是天网在江南最致命的行动时刻表。
“今夜必须动手。”沈念归转过身,晨光自洞口斜斜切过他的半边侧脸,目光冷冽如深潭寒水,“子时之前潜入暗库,赶在起运之前拿到底册与天枢手令。”
苏小棠从行囊里取出一柄细长的千面银针,在洞内的泥地上迅速划出复杂的门径地势。
“这是柴叔前夜探查出的隐秘路线。”苏小棠手中的银针稳稳刺入泥地,“大宅后厨有一间废弃柴房,灶台底部有一块松动的青砖。抽出青砖,后面有一条三十丈长的通风暗道,直通假山暗库后墙高处的气窗。”
苏小棠抬头看向沈念归与柳娘,神色无比凝重。
“通风道逼仄狭窄,两侧砖壁粗粝,只能容一人侧身匍匐爬行,身形高大者极易卡在转角拐弯之处。”苏小棠指着泥地上的暗道,“这一路必须由我同柳姑姑潜入。我通晓千面坊的机关拆解与试毒法门,柳姑姑熟悉大宅地势与旧日建筑底细。通风道尽头的气窗铁栅已被柴叔起出松脱,翻进气窗便是暗库的内里核心。”
沈念归凝视着泥地上的图线:“正面暗库的大门如何走?”
“正面守卫森严至极。”柳娘冷冷开口,“假山暗库正门横在二房中院后侧,门外有两路带刀死士来回巡逻,暗处还伏着巡夜暗哨。若是强闯硬攻,瞬息之间便会惊动整座大宅的私兵。”
沈念归按住腰间佩刀,神色平稳如深渊:“正面交给我。”
苏小棠与柳娘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你们自后厨柴房潜入通风道。”沈念归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子时三刻,我会出现在大宅正门与中院外围,引开巡逻死士与暗哨的注意,给你们争取一炷香潜入气窗的空档。”
“沈大哥,大宅如今全是受过严训的死士。”苏小棠轻声道。
“我自幼在血雨楼学的是刺客潜行与潜伏之术。”沈念归神情冷定,“引开几个巡夜死士,不需要拔刀,亦不致被围。拿到手令与底册之后,我们在后巷老槐树下会合。”
行动大计既定,密洞内重新陷入了一片肃穆的死寂。
火堆里的干松枝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脆响,青烟笔直升向洞顶裂缝,在昏暗光线里缓缓消散开来。
日头从山梁顶端慢慢升至中天,又逐渐向西侧山峦倾斜。
洞外的山林里,暮色再度悄然笼罩下来。干枯的松针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冬末的刺骨寒气自泥土深处渗透出来。
沈念归坐在石台边缘的一块青石上,横在膝前的佩刀沉静冰冷,漆黑的乌木鞘泛着暗哑的沉光。他没有合眼,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看着石台上覆着素白粗麻单的老人。
三十年前,千面坊的大火吞噬了三十七条无辜性命;三十年后,这个在市井里替人烧了三十年火的老门人,把最后的残命化作了一星微火,替他们照亮了通往洞庭天牢的第一步。
老柴走了。那柄伴了老人三十年的粗铁柴刀落在死士手中,唯有一根磨得光润的弯钩竹竿,静静倚在冰冷的岩壁边。竹梢犹在,人已归山。
但这笔血账,必须有人去彻底清算。
西边的山梁彻底吞没了最后一抹残阳,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沉沉盖在柳家镇的上空。
亥时已至。
苏小棠站起身,将千面银针、试毒药粉与防身短刃收整在贴身衣襟夹层。柳娘拉紧了身上的深色长袍,从怀中摸出那枚磨损的七星天枢铜牌,握在掌心。
沈念归站起身,佩刀悬于腰侧,左手按在冰凉刀鞘上方。
三人走到石台前,对着覆着白单的老人深深躬身一拜。
“柴叔,我们去了。”柳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坚若磐石。
三人转身走出密洞。
夜风从北面呼啸刮来,荒野上一片漆黑。远处柳家镇大宅方向,隐隐亮起几盏幽暗昏黄的灯笼,在冷风中飘摇不定。
子时的倒计时,已然在苍茫夜色中拉满了弓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