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的后背顺着老槐树的粗糙树干缓缓滑了下去。
树皮摩擦创口,背脊上那道长长的血痕被硬木生生磨开,浓血涌出,浸透了灰布短袄,贴在皮肉上冰冷黏稠。老柴双膝失了力道,布鞋在冻霜碎石上微滑,整个人颓然坐倒在树根旁。
碎石锋锐的棱角硌得骨头发痛,腰侧的创口因身躯蜷缩再度撕裂,大股热血自衣缝渗出,洇湿了脚下干土。
发颤的右手虚握着柴刀木柄,掌缘焦黑的旧伤与血水糊在一处,唯凭虎口老茧勉强抵住刀镡。
阿秋迈步走来。
步调平缓,踩在薄霜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阿秋在距老柴三步开外收步伫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位浑身浴血的老人。
“老柴哥。”阿秋缓缓俯身半蹲,声音冷若寒泉,“你方才说的那些旧账句句属实,但你漏算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老柴极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双眼已被汗水与污血遮蔽大半。老柴依稀辨得阿秋眼角那道浅淡的烫痕,那是三十年前两人在千面坊后厨同守一灶柴火时被迸溅的火星烫出来的。
阿秋自怀中摸出一卷捆着暗红丝绳的羊皮小卷,绳结上压着朱砂印鉴,赫然是天枢独门的云螭七星密押。
“上面没工夫再等摇光松口了。”阿秋展开手令,展开的羊皮边缘透出猩红朱砂,“天枢手令今晨刚抵江南。子时银车起运北上,整座暗库彻底封死。这座江南私库,便要同你的尸骨一并沉底。”
老柴抠入碎石中的五指骤然收紧。
石棱深陷指腹,鲜血渗入泥地。
老柴昨夜舍命探得假山暗库,原定今夜引沈念归等人突袭抢夺千面坊底册。但他万未料到,天网高层竟在今晨陡降天枢手令,将三年逼供的大限直接推至绝壁,更在今夜提前封库转移。
沈念归他们尚在后山密洞苦候回音。
若照原计行事,三人今夜摸去大宅暗库,非但会撞入北运精锐设下的死伏,更会坐视千面坊底册起运北上,令天牢水下的摇光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这道军情重逾泰山。
“你故意往北逃,无非想拿这条残命替洞里那三人争出活路。”阿秋面无波澜,“可惜,你谁也救不下。”
阿秋合拢羊皮卷,右手拇指微顶刀镡,长刃吐出一线森冷寒光。
老柴嘴角扯出一丝惨笑,喉头咳出一蓬血沫。
枯瘦如铁的五指暴探而出,指爪狠狠嵌进阿秋前襟布料。
阿秋未曾料到濒死之人竟有如此暴发之力,并未抽身后退。老柴借着抓握之势猛烈前扑,满是鲜血的右手顺势抓向阿秋腰带。阿秋双眉微蹙,只道老柴临死反扑,左手抬起去掰老柴手腕。
老柴要的正是对方视线旁落的一瞬。
老柴借着对方抽身后退的拉力,整个人猛地拧身贴死树干,一口混着内脏碎沫的污血直直喷在阿秋面门之上。
阿秋猝不及防,横臂遮目,身躯本能向后仰避。
就在阿秋横臂遮目的眨眼之间,老柴垂入阴影的右掌反扣而入,枯硬的指骨如铁凿般狠狠钉进老槐树冻裂的背阴树缝深处。
那是老树历经数十年风霜冻裂而出的木髓深槽。三十年前,千面坊每一处分舵暗桩,后院必植老槐。门人若陷死地且无笔墨,便依千面坊秘传的盲指刻法,将绝密情报以指骨深刻于树缝木髓,留待同门辨识。阿秋当年不过是杂役学徒,未得千面坊内门真传,根本不通这套盲刻之法。
枯指深陷坚硬木纹。老柴指骨与粗硬木髓剧烈摩擦,皮肉碾碎在木理之中,以食指饱蘸浓血,生生在深槽顶端凿出“仓库”二字。
紧接着指尖移向更深处的裂缝。老柴榨干残躯气力,带血的指骨再度狂乱凿刻,将“密室”二字狠狠嵌入树腹。
鲜血顺着木髓渗进树心深处。老柴眼前阵阵发黑,周身光影逐渐褪去,但指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折断的指骨在深槽中重重顿挫,飞速划出“天枢手令”四字。
最后一口真气将绝,老柴拼尽回光返照的余威,指骨在粗粝坚木上猛烈顿凿,刻完最后的“摇光三年”,指骨随之应声断折。
整整十二个血字深嵌于树腹木髓,分毫不显于外。
老柴左掌猛力推拒。借着这记反推之势,老柴顺势将血染的右掌自树缝拔出,在阿秋退避的袍服前襟重重抹出一道猩红手印。
阿秋避开血污,挥手狠狠荡开老柴的手腕。
老柴枯瘦的身躯撞在凸起的树根上,额角磕在乱石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柴伏在碎石中,再未动弹分毫。
阿秋低头扫了一眼被血污溅脏的玄黑衣袍,眼底浮起一抹森寒戾气。
“至死还想留记号。”
阿秋冷哼一声,反手扯开系带,将整件浸满污血的外袍解下,扔给身侧死士。
“烧了,灰烬踩散,休留半点痕迹。”
死士引火折子点燃长袍,烈火腾空而起,将衣衫与血迹尽数烧成一片焦黑飞灰。
阿秋行至老柴身侧,用靴尖拨开老柴垂落的手腕。
老人面朝南方伏在冻土上,双眸微阖,气息已绝。下颌沾着沙砾,惨白的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释然。
阿秋俯身搜寻,摸出老柴怀里的粗麻杂物与两枚磨光的旧铜钱。那柄翻飞血战的柴刀斜插在泥里,青竹竿则断在一旁。
“将尸首推下断崖。”阿秋下令,“把柴刀带走,将那柄带柳家二房暗印的卷刃短刀丢在血泊中。旁人见着,只会当是二房私兵内讧分赃、失足跌谷。”
两名死士上前,合力抬起老柴干瘪的尸身,拖至悬崖边缘用力掷出。重物跌坠幽暗干涸的乱石谷底,传来数声遥远而沉闷的撞击声。
另一名死士以泥土覆灭灰烬,将那柄带有二房烙印的精钢卷刃短刀重重抛在血泊中央。
阿秋驻足环视。
荒岭绝壁,乱石狼藉。背阴处那株老槐树在朔风中巍然而立,粗糙干裂的树皮任谁也瞧不出内里深槽竟藏着千面坊内门的十二字血书绝笔。
“回大宅复命。”
阿秋收刀入鞘,四道黑影飞速掠入密林,悄无声息。
山风席卷崖头,拂乱了枯黄的荒草。
三里外的砖窑密洞中,沈念归自浅眠中霍然睁眼。
洞内残炭覆着一层寒霜,柳娘裹着薄袄蜷缩在最深处,即便沉睡,眉心依然紧锁。
沈念归站起身,按在膝前的乌木长鞘佩刀通体沉冷。
苏小棠独自立在洞口背风处,神情凝重。
沈念归走到她身侧。晨光洒在洞外岩石上,那处凹石空空如也,老柴与他的行囊竹竿尽皆不见踪影。
石面边缘,残留着三滴干涸发暗的殷红血迹。
“老柴还没回来。”苏小棠轻声道,指尖微颤,“破晓前我隐约听见北面荒山有飞鸟惊掠的异动。”
沈念归没有作答。
他抬眸望向北面那片白雾笼罩的乱石荒岗。
寒风自崖口呼啸刮来,除了草木萧索,风中分明夹带着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如刃的血腥气息。
沈念归按在乌木刀鞘上的右手,骨节无声绷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