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火势滔天,黑烟如墨汁般自梁枋断裂处狂涌而出。热浪扭曲了视线,焦糊的桐油味呛得人咽喉如饮烈酒,皮肉发紧。
柳娘没有半分迟疑,单臂护住头面,逆着滚滚热浪纵身冲入烈焰蒸腾的殿门。
沈念归按住沉黑坚硬的乌木长鞘,脚下一错紧随其后。祠堂内部乃是三进两廊的古旧格局,穿堂风卷着火浪在殿内盘旋呼啸,宛如一头咆哮的赤红火兽。狂暴的火舌自左右帷幔扑面而至,头顶合抱粗的楠木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朱漆在烈火舔舐下泛起成片的水泡,随后爆裂成细密的赤红火星,如狂风暴雨般向下倾泻。
沈念归眼神冷凝,身形掠至柳娘身前半步,沉黑长鞘挥洒自如,凝练雄浑的鞘劲在滚滚热浪中生生劈开一条三尺见方的清气通路。柳娘右肩虽残,脚步却轻灵如燕,仅凭左臂调理重心,身法贴着烧红的抱厦石柱疾掠而入。
正殿神案早已被烈油引燃,烧成一片赤红的炭海。案头高悬的“忠孝承训”金漆巨匾在烈焰中寸寸剥落,数十代先祖牌位化为黑灰,墙上那道刻骨铭心的祖训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柳家的忠孝,便是将五岁的亲骨肉推入死地充当质子;柳家的传家,便是将全族基业拱手奉给天网作犬牙。
“神案后方的青砖暗槽,铁匣就在槽底。”柳娘在热烟中沉声厉喝,身形贴着翻卷的火浪疾掠而过。
供桌轰然塌落,掀起半人高的火浪与飞灰。沈念归横鞘疾扫,一记凝练的横劲凌空震散了当头砸落的燃烧断椽,焦木碎屑四散崩溅。两人穿过弥漫的浓烟,扑向神案残骸后方的生铁暗槽。
暗槽表面的铁板已被烈火烘烤得赤红滚烫。柳娘右肩悬吊在素带中无法着力,唯有单膝跪地,将左掌贴在微凉的青砖边缘借力,两指如铁钩般狠狠抠入发烫的铁板缝隙。沈念归跨步上前,乌木鞘尖精准挑入暗槽右侧暗榫,双重借力之下,咔哒一声机簧脆响,那口沉重的生铁暗匣被生生撬出了火海。
匣盖崩开,内里赫然压着一卷厚重的羊皮族谱,以及一叠边缘卷曲发脆的泛黄旧纸。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前殿的屋梁终于支撑不住,带着千万斤碎瓦重重塌落。
沈念归横臂揽住柳娘肩头,足尖在燃烧的柱础上借力猛蹬,两人如苍隼掠空,在烈焰合拢的电光石火间穿出殿门。身后屋顶彻底坍塌,冲天火柱直插夜空,赤红的烟尘照亮了半个柳家镇。
柳娘重重跪跌在前坪的碎石地上,后背衣衫已被火星烧穿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焦黑的皮肉泛着血泡,渗出浓烈的焦糊味。但她紧紧扣住铁匣里的文卷,双肘护在胸前,未曾松开半分。
沈念归俯身以袖袍拍熄她背上的残火,目光沉静地守在身侧。
苏小棠与柳平率族中青壮快步围拢上来。柳三叔拄着拐杖,颤巍巍看着柳娘怀中的残卷,浊泪横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唯独这本记着大房清白的族谱保全了下来……”
柳娘没有看任何人。她单手翻开那叠发黄泛脆的纸页。
纸质因高温烘烤而酥脆欲裂,那是三十六年前柳家二房掌权时留下的除名档案。她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面上记着一个个被二房当做弃子送往各处当质子、死士、探子的族人名字。除名契上不仅有当年支持大房的族伯死难记录,更有三房宁死不从天网而被伪造暴毙的七名弟子。
翻至第三页,她的指尖猛地凝住。
暗黄的纸面上,一行墨迹已被岁月浸染得发黑,字迹冷酷如刀:
“柳娘,行大。除名因由:年方五岁,送往千面坊充当死质,生死自负,永革出族。”
落款赫然是当年柳家家主的鲜红私印。
三十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父亲的手掌曾经那样温暖,可正是那双手,将五岁的亲骨肉推进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父亲的目光慈祥如昔,可那双眼睛看着马车驶向灭门死地,甚至未曾眨过一下。
柳娘眼眶干裂,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她指尖抚平那行断情绝义的冷酷文字,将除名契仔细叠起,妥帖收进贴身内襟。
她重新翻开那卷沉重的羊皮族谱。族谱厚重,历经大火烘烤,尾卷夹层中的封蜡因高温融化剥落,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暗图悄然从夹层缝隙中滑落出来。
沈念归眼神骤凝,伸手接住那张暗图。
图上细致勾勒出柳家大宅后院的重重院落,在假山池沼的最底端,赫然以朱砂重重圈出了一处密室暗标。暗标旁边,赫然印着一道鲜红如血的北斗星印,星印下方赫然盖着四个刀刻般的朱砂小印:七星天枢。
图纸边缘更有几行新近添注的朱砂小楷:“庚子年冬,天枢令至,暗库封存,待银起运。”
“不是宗祠废墟,真正的天网死穴在后院假山。”老柴赶上前来,指尖抹过图上的星印,“二房在后院假山下掏空了地脉,建了一座天网秘库。天枢的信令和三十年来囤积的生银火器,全藏在那座暗库里。”
柳三叔看着焦黑的祠堂废墟,老躯颤抖,拄着拐杖扑通跪倒在碎石上,向柳娘老泪纵横地求告:“孩子……二房逆贼虽逃,宗祠已毁,柳家百名老小全仰仗你主持大局,你才是柳家名正言顺的宗主,求你救救柳氏满门……”
族中数十名尊长与掌柜见状,亦纷纷屈膝跪倒,悲泣之声在夜风中呜咽一片。
柳娘抱着烧焦的族谱残卷,缓缓站起身来。
夜风穿林而过,吹拂着她被烈火撕裂的衣角。她俯瞰着废墟前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柳氏族人,目光清澈而冷硬,字音在大火余烬中落地有声:
“三十六年间,我娘在水牢烂泥里熬断了骨血,我在千面坊刀口上舔尽了霜雪。生为弃子,死作孤魂。今日我救你们出火坑,还了大房生养之恩;取回族谱除名契,断了我与柳家的骨肉孽障。”
柳娘将烧黑的族谱平平递回柳平手中,神情平静得宛如一泓深秋寒潭。
“我不欠柳家任何东西了。”
苏小棠快步上前,自药囊中取出一盒清凉透骨的玉肌止血膏,小心敷在柳娘后背大片灼伤的皮肉上。药膏清寒刺骨,柳娘牙关咬得微紧,身躯却挺直如松,未曾吭出一声。
老柴将羊皮暗图细致收好,沉声道:“柳绍开从夹壁暗道逃走,必是奔着假山暗库去了。暗库乃是天网设在江南的三大私库之一,今夜子时本该有一批运银车起运。若让二房带着天网信令和三十年血账逃脱,江南祸根依旧难除。”
沈念归按住乌木刀鞘,迎着呼啸夜风望向后院假山巍峨的暗影:“他逃不掉。今夜便将这最后的毒瘤彻底剜出。”
四人不再停留,在柳平等人的掩护下,借着夜雾与火烟悄然穿出废墟,直插后院假山密径。宗祠已灭,而通往假山暗库的诛恶之战,才刚刚揭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