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山洞里,火堆已烧成了暗红的余烬。柳夫人的遗体已被柳平等人覆上素氅,护送至深处的枯石洞暂厝。苏小棠添了一把枯枝,守在柳娘身侧,洞内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苦气息。
“影子每月十四酉时,独自一人去后巷废粮仓取走一批账目。”柳平走前留下的情报犹在耳畔,“二房从不派人跟随,三十年雷打不动。”
沈念归按住膝前的乌木长鞘,淡声道:“今夜便是十四。”
老柴把青竹竿横在膝头,伸手摸了摸后腰常年别着的粗铁柴刀:“后巷那座旧粮仓堆着陈谷麻袋,仓门半掩,后头夹道极窄,前后一堵便插翅难逃。只要手脚干净,声响传不到外街。”
苏小棠侧头看向沈念归:“外头生石灰铺路,镇内死士巡查极密,前后门如何定夺?”
“沈念归悬梁突袭,老柴堵死后门窄道。”柳娘单手拢紧胸前布带,目光冷冽,“我和小棠扼守前廊拐角,一旦有旁人靠近,便以内家哨音示警。粮仓后檐第三间,门楣钉着褪色的米字旧匾,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暮色合拢,柳家镇沉浸在一片异样的死寂之中。四人避开生石灰铺就的长街,借着夜色掩映,从枯石溪干涸的暗渠摸入镇东。
旧粮仓是柳家早年堆放霉粮的荒地,常年无人洒扫,空气中充斥着腐烂米糠与陈土的刺鼻腥气。惨淡的残阳透过破烂窗棂,在满地鼠粪与碎谷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几截蛛网缠绕的粗大楠木横梁横贯头顶,深处麻袋高高垒起,宛若一座座陈旧的乱坟。
沈念归脚尖在青砖上一垫,身形如一片黑羽无声跃上中梁,稳稳伏在梁柱深邃的阴影中。横梁上的积灰混着干枯麦芒,触手冰凉。沉黑坚硬的乌木鞘扣在掌心,周身气血敛至三息一拍,唯有指尖贴着鞘身,体察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流动。
老柴提着青竹竿隐在后门柴堆阴暗处,竹竿前端的铁钩轻抵在朽坏的门枢下,消解着轴木可能发出的滞涩声响。柳娘与苏小棠则伏在廊前废弃的水车之后,长街上偶尔掠过的犬吠与寒风尽收耳底。
酉时三刻,巷口枯草间传来了轻微的碎响。
来人踩在冻硬的泥浆上,步履平稳而缓和,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透着极深沉的内敛底子。
吱呀一声,仓门被推开半扇,一道消瘦的身影侧身而入。他一身粗布黑衣,黑巾蒙面,唯有一双布满血丝却精光内敛的深邃眼眸露在外面。进门之后,他并未四处张望,而是轻车熟路走向西北角的破麻袋垛,弯腰摸索片刻,自夹缝深处抠出一个扎着三道麻结的油纸包。他指尖挑动绳结,打结的手法正是千面坊特有的倒三叠活扣。
就在他拍了拍掌间霉灰、转过身来的刹那,头顶劲风骤起。
沈念归自三丈高的横梁飘然而落。
黑衣人甚至未及后撤,沉黑坚硬的乌木鞘尖已如冰铁般顶在他的喉骨正中。寸劲凝而不发,压得他喉头软骨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半边身子瞬间发麻。
黑衣人浑身一僵,手中的油纸包落入谷堆。他没有惊呼,眼神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泛起一丝干涩的苦笑。
“等了三十年,”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干瘪,似生锈的铁片摩擦,“终于还是找来了。”
后门木板轻响,老柴握着竹竿缓步踱出。借着仓顶残存的微光,老柴的双眼猛然眯紧,瞳孔剧烈收缩。
“周世昌……”老柴喉结滚动,死盯着眼前那张轮廓,“千面坊执掌外务账房的周长老……你当年没死在大火里?”
黑衣人抬手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爬满暗斑与刀疤的干枯老脸:“三十年前被天网灌下假死药,扔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是一具躯壳,千面坊的周长老,早就化成了灰。”
柳娘挑开腐帘,踏入昏暗仓房,目光灼灼盯着他:“二房身边潜伏三十年的影子,竟然是自家同门?”
周长老看着柳娘的面庞,浑浊的目光落在她悬吊的残臂上,长叹了一声:“你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娃娃。柳娘,二房以为我是天网派下的监工,天网以为我是安插在柳家的死士,这三十年间,我替他们核验江南暗账,不过是苟延残喘。”
沈念归手中的乌木鞘未移分毫,淡然发问:“当年千面坊为何招致灭门?”
“因为账房翻出了不该看的暗册。”周长老惨笑一声,“千面坊管着南七省易容行商,当年查出一笔挂在盐运司名下的巨额亏空,竟顺藤摸瓜,在七十二处暗仓账目里发现了天网的标记。”
老柴冷冷接道:“江南七十二暗桩。”
“官仓、漕帮、钱庄,全被他们穿透了。”周长老咳出一口血痰,“天网怕走漏风声,才借柳绍开的贪心,合谋将千面坊血洗殆尽。”
周长老移过视线,打量着咽喉前的沉黑长鞘,又望向沈念归那沉稳如岳的立姿,瞳孔骤然紧缩。
“握鞘三指内扣,鞘尾斜挑三寸……沈不渡!你是沈不渡的骨肉!”周长老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沈家当年的无名刀,竟真的传了下来……”
沈念归神色不动,平静道:“天网首领天枢究竟是何人?”
周长老喉间发出嗬嗬的冷笑:“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天网七令散落天下,摇光已沉洞庭死狱,而天枢……是悬在所有死士头顶的无形眼睛。他要谁三更死,江南便绝留不到五更。”
沈念归鞘尾微沉:“密令从何而来?”
“三十年来我只接朱砂密令,字迹皆是拓印的死墨。”周长老喘息道,“七十二个暗桩钉在柳家各行各业,用完即换,我手里的旧账不过是其中一角。”
“柳绍开手里的底账,到底记了什么?”柳娘追问。
“记着当年参与灭门的每一笔银钱调度,以及天网各房管事的暗号印信。”周长老道,“那本账簿锁在宗祠第三根楠木柱下,若无机关法门,强拆立时引发机弩地火,玉石俱焚。”
沈念归收鞘半寸,注视着他:“你既然想赎罪,这油纸包里装的是何物?”
“这是本月七处暗桩汇缴的旧账副本,”周长老微颤道,“我藏在这里,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同门后人拿去对账。”
话音未落,粮仓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铃脆响。
苏小棠在门前微一抬手示警:“后巷有脚步声,至少三名配短刀的死士正摸过来。”
周长老咬紧牙关:“天网查账的巡哨到了。他们若见我迟迟未归,立时会封死四门。”
老柴提起竹竿,断然道:“带上账包,从枯石溪水道撤出镇外。”
沈念归反手扣住周长老肩井,劲力微吐制住其周身要穴。四人如暗夜鹞鹰般破开后窗,悄然跃入枯石溪干涸的河道。脚底冰碴与冻泥碎裂无声,身后柳家高墙内数点火把正惶急晃动,苏小棠在碎石滩洒下一把苍术硫磺末,将痕迹彻底掩去。
四人押着周长老没入荒野林海,一路借着乱石遮掩折返深山岩洞。山风如刀,掠过松梢发出低沉的怒吼。油纸包里的七处暗账副本已被老柴紧紧揣入怀中,这名苟活三十年的影子与重见天日的账目,终于将柳家镇最深沉的罪恶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