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的手指停在生铁门闩的铁锈上。
门缝深处,那三长两短的金属叩击声断续响着,比方才更轻,更慢,每一次撞击都透着筋疲力竭的战栗,像黑暗中的垂死之人正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人世求救。
柳娘眼眶泛红,肩头微微耸动。
沈念归横臂踏步上前,右手沉稳托住沉黑坚硬的乌木长鞘,鞘尖连鞘平推,精准无误地点在天网七星铜锁锁芯的七寸死穴之上。没有呼啸的破空风声,唯有一股凝练至极的浑厚寸劲顺着坚韧的木纹轰然透入。
当的一声沉闷钝响。
坚硬的铜壳自内部崩碎成数瓣,门闩上沉积了三十年的厚重铁锈齐齐震断脱落。沈念归掌心微吐,厚重的生铁门扉在刺耳的铁锈摩擦声中向内滑开,重重撞在石壁上,荡起一片呛人鼻息的浊尘。
一股深埋了三十年的阴寒浊气扑面涌来。积水黑沉沉的,漫过脚踝,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绿霉膜。石缝间坠下的冷水滴砸开暗光,泛起令人作呕的腥臭。
水牢比预想中更为逼仄狭窄,四壁皆是粗粝尖锐的黑石。生铁大门的底部,嵌着一个尺许宽的送饭暗槽,外侧被油垢和泥灰糊住,内侧石阶上散落着几片早已发霉风化的粗粮面皮碎屑。
沈念归迈步踏入冰冷的污水,目光在那处暗槽上停驻良久。水流被他的布靴切开,发出沉浑的泼刺声。
天网为了从她口中撬出千面坊机密,三十年间并未让她彻底咽气,而是日复一日由暗槽递入残羹冷饭,将她视作一具供人反复审讯的活死人。而老管家柳忠在世时,亦借着总管大宅之便,暗中设法维系着她一口残存生机,直到三日前柳忠遇害,断水断食,才将她逼入了油尽灯枯的绝境。
柳娘迈步跟进水牢,脚底被水底暗石硌得生疼。顺着门外渗入的微弱火光,她看清了四周石壁上的恐怖痕迹。
从干涸的泥水边沿一直延伸到半人高处,密密麻麻全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凹坑与浅沟。干涸发黑的血污与湿滑青苔杂糅在一起,积成了坚硬的陈年血垢。一万多个日日夜夜,在这不见天日的死狱里,唯有用指甲摩挲坚冰般的顽石,记录着流逝的岁月。
沈念归反手将长鞘横在身前,警觉地扫视四周阴影。
水牢最深处的阴湿角落里,蜷缩着一具枯瘦的身影。
白发如雪,凌乱不堪地浸泡在泥水之中,单薄的破烂囚衣早已看不出原色,露出底下如薄纸裹骨般的苍白皮肉。那人背对着铁门,脊背佝偻如弯弓,两片肩胛骨高高隆起,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微弱的喘息在水汽中若断若续。
柳娘的脚步瞬间僵在泥水里。
那个蜷缩的弧度,那种习惯性侧身的轮廓,与记忆深处母亲临窗刺绣时的姿态完全重合。三十年前,父亲红着眼眶说母亲突染重疾暴卒,幼小的她信了三十年,竟从未料到至亲骨肉被暗无天日地生生锁在地脉深处。
“娘……”柳娘唇齿颤动,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滴声吞没。
白发妇人没有动弹,枯瘦的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抵着粗石,指甲早已磨秃崩断,指尖残留着新鲜的血珠。
柳娘向前跌撞着迈出一步,泥水泼溅作响。
妇人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颤,迟缓地转过头来,眼眶深处,目光在幽暗中艰难游移,最终定格在柳娘脸侧那道狰狞交错的火灼刀疤上。
妇人干瘪发黑的嘴唇剧烈战栗起来,喉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唯有那双蒙尘三十年的混浊瞳孔深处,滑落出两道滚烫的清泪。
柳娘整个人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污水之中,单臂探出,使劲接住了那个轻若枯木的身躯。
“娘……是我……我是柳娘啊……”
柳娘把脸颊深深埋进母亲冰凉的肩窝,三十年郁结在心头的颠沛苍凉、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崩溃。千面坊灭门之时她才十一岁,那场大火将一切师门长辈与至亲族人付之一炬,她以为天地间只剩自己背负残躯苟活,未曾想生身之母竟在这座活死人墓里,生生熬了整整一万多个孤寂寒夜。
怀里的妇人颤抖着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想要抚摸女儿的面庞,却在半空中骤然顿住,生怕指尖未净的血污脏了女儿的脸。
柳娘一把拉住母亲的手,牢牢贴在自己泪流满面的面颊上。妇人的掌心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顽石,微弱的体温贴着血肉,刺得柳娘心头剧烈抽痛。
沈念归横鞘守在门边,目光冷峻地监视着甬道外的动静,任由母女相拥,未出半声。
水花晃动间,一样坚硬冰凉的事物硌到了柳娘的膝盖。柳娘垂眸看去,只见母亲原本蜷缩的身下,压着一枚生铁打造的七星令牌。令牌边角已被抚摸得光滑无比,正面刻着北斗连珠的星轨,背面则深刻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小楷:摇光。
柳娘抬手将令牌捡起,指腹抹过“摇光”两字,心神如江海翻涌。
怀里的妇人突然用尽残力抓紧柳娘的衣袖,指甲几乎嵌入粗布之中,喉头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喘:“走……拿好令牌……快逃……”
话音未落,妇人双眸剧烈一颤,枯槁的头颅猛然垂落下去,整条手臂软软滑倒在泥水之中。
“娘……”柳娘惊呼出声,急忙探手去扶。
沈念归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俯身伸出食中二指搭在妇人颈侧:“还有一缕极微弱的脉动,但气血亏空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断气。”
“救救她……”柳娘抬起头,满面泪痕混着泥灰,眼眶泛着血红。
沈念归站起身转向甬道出口:“老柴,去接苏小棠下来,水牢里有重伤垂危之人,速带千面坊的续命针药。”
甬道里脚步疾响,老柴的布鞋踩在湿滑台阶上,风风火火向上奔去。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急促折返。苏小棠背着药囊快步跃入水牢,老柴横着弯钩竹竿守在铁门外侧,目光沉重。
苏小棠单膝跪在水洼里,双指沉稳搭上妇人的腕脉,神色瞬间紧绷:“五脏六腑被阴煞寒毒侵蚀了三十年,又连续三日断食,心脉已细若悬丝。必须用师门独传的七穴导气法,强行锁住生机。”
苏小棠解开布包,取出一排乌黑修长的精巧银针,凝神运气,指尖微弹,针尾在暗光下泛起微芒。她手法极快,金针渡穴,自膻中、鸠尾一路游走到气海与关元,接连刺入妇人胸腹七处要穴,又自瓷瓶中倒出一滴暗红药油,抹在妇人舌下。药性辛烈,顺着经络如暖流化开,妇人干瘪的胸口微微起伏,枯槁的咽喉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喘息。
随着药力散开,妇人青紫的面色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生机,胸膛起伏虽然缓慢,却渐渐平稳下来。
柳娘脱力般跪倒在泥水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壁,左手紧紧攥住那枚染血的摇光令牌。生铁令牌冰凉彻骨,三十年的血与泪,尽数化作水牢石阶上无声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