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彻底咬死之后,影壁背后的前院陷入一片幽冷的昏暗。
阳光被高墙与门板尽数挡在外面,落针可闻的死寂里,唯有前廊屋檐下的几滴残水砸在台阶青苔上,发出极轻微的微响。沈念归立在影壁后方,手掌虚按在乌木鞘上,冷眼注视着深院回廊里隐现的七道杀气。
宅子的气不对。整座大院透着一股被人抽干了生气的死寂,回廊两侧的花架还在,花盆里的土却干裂成块,枯死的根须垂下来如干瘪的手指。廊柱上原本挂着的湘绣帘幔全被扯去,只剩生锈的铜钩落满尘灰。廊道尽头的月亮门被人用厚木板钉死了半扇,仅留下一道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七名穿灰褐色劲装的汉子分别守在各处廊柱阴影里,站得笔直如桩,腰间短刀倒插,黑布缠柄,虎口结着厚茧。
老柴拄着竹竿,目光扫过回廊:“从前院到正堂,七道门,七个人。”
苏小棠压低嗓音:“像座死牢。”
柳娘没有停步。她穿过前院,踏上正堂的台阶,沈念归跟在她身后半步,乌木鞘微沉,目光扫过每一道廊柱后的阴影。堂门大敞,二房柳绍正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
柳绍一身锦袍,右手套着三枚翠玉扳指,姿态悠闲地端着一盏青花盖碗,碗盖轻轻拨动着浮叶,正品着今年的新茶。茶香幽幽飘散开来,是上好的碧螺春。在这座被抽空了魂魄的凶宅里,他倒是活得格外讲究。
“回来了。”柳绍放下茶盏,眼皮微抬,“我以为大小姐要先去水牢。”
柳娘立在门槛处:“先看账。”
柳绍神情似笑非笑,眼皮微合:“柳家如今没有账,只有人情。”
“两淮盐道的暗账,漕运码头的暗仓,”柳娘直视着他,“柳家替天网洗了整整三十年的脏银,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绍眼底冷意更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两名死士按刀而立,寒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天网给柳家的,够保柳家再活三百年。够买你父亲的命,也够买柳忠的命。”
“不够买我的。”
柳绍转过身来,盯着柳娘脸上的刀疤:“你父亲当年也这么硬气,然后他死了。”
柳娘手掌按在腰间短刃上,皮鞘边缘深深勒入指腹。她没有报出沈念归的名字,更未提及千面坊尚存的火种,有些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翻开。
“谁动的手?”
“不重要。”柳绍语调漠然,“重要的是柳家还立在这儿,族人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等着朝廷抄家灭门。”
“靠做天网的狗换来的活命?”
“总比全族填进江底喂鱼强。”
柳娘向前逼近一步:“水牢里关着谁?”
柳绍神色微滞,退后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抠紧腰间玉佩,扳指磕在玉面上发出细碎轻响:“大宅底下没有什么水牢。”
“柳忠的绝笔信写得清清楚楚,”柳娘冷笑,“宗祠地下,三十年前封死的隐秘暗室,里面关着活人。”
窗外的死士齐齐挪步,手掌扣紧了刀柄。
柳绍脸色阴沉下来:“你最好别查。查到底,你今天就走不出这宅子。”
“我本就没打算空手走。”柳娘道,“账要清,人也要见。”
“账早烧干净了。”
“天网存入柳家库房的三百万两官银,银锭底下全打着七星暗记,你烧得掉账册,抹得掉烂在地里的脏银?”
柳绍被戳中要害,咬肌发紧,鬓角冷汗渗出。他退到桌边,掌心狠狠撑住紫檀桌面,手背青筋如蚯蚓暴凸。
柳娘不再理会他,径直转身:“去宗祠。”
“拦住她。”柳绍身形暴起,袍袖翻滚间,一柄喂毒的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柳娘软肋。
沈念归根本未曾拔刀。
沉黑的乌木长鞘自柳娘肋下半寸间不容发抹过,内劲如铁闸横截,当的一声爆响。
柳绍只觉整条臂膀如遭万斤巨石轰砸,腕骨剧痛,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被震得粉碎四溅,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跌出丈余,后背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回廊两侧的七名死士同时拔刀半寸,森森杀意笼罩正堂。
沈念归乌木长鞘斜指地面,眸光冰冷扫过全场:“谁动,谁死。”
柳绍按着发麻脱力的臂膀,冷汗浸透锦袍,狠毒地盯着那柄沉黑长鞘,从牙缝里逼出话来:“退下……放他们过去。水牢那扇生铁大门挂着天网重锁,我看你们拿什么开。”
死士收刀后撤。
柳娘没有回头,快步穿过昏暗幽深的穿堂回廊。暮色沉沉笼罩下来,廊下白幡飘荡如鬼影,沈念归横鞘跟在身侧,老柴与苏小棠紧随其后。老柴手按在后腰常年别的粗铁柴刀柄上,锐利如鹰的目光严密扫视着沿途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梁柱暗角。
宗祠位于大宅最深处,两扇铜皮门大敞着,里面不见祖宗牌位,唯有一片狼藉。
供桌被掀翻在墙角,堆满碎木椅腿与破旧杂物,青铜香炉倒扣在地,满地香灰里杂乱印着纵横交错的泥脚印,笔直通向宗祠后墙。
墙体全由厚实青砖砌合,严丝合缝,看似没有半分通路。但所有脚印都在这堵墙前戛然而止。
老柴快步上前蹲下身,粗糙指尖刮过墙脚地砖缝隙。砖缝里的白灰微带湿意,显然是近几日反复撬动留下的痕迹。他抬起竹竿,竿头顺着墙面依次敲击。
前两下沉闷滞涩,那是实心砖石之音;落到第三块表面泛着深暗汗渍的青砖时,声音骤然空脆。
“后头是空的。”老柴低声道。
柳娘单手覆在砖面上,借着肩膀冲力运劲向内一推。
机括运转的机机沉响随之传来,整幅砖墙向内侧滑开半尺,一股混合着陈旧铁锈、死水与腐朽霉烂的阴冷浊气扑面涌出。暗门深处,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之中。
“你们留在上面防备二房。”柳娘低声交代一句,抬步踏下石阶。
沈念归手按乌木鞘,寸步不离随护其后,脚步沉稳地踏碎石阶冷苔。
石阶逼仄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向下。石壁浸满黑水,挂着冷腻的滑苔,黑暗深处没有风,唯有浓重的铁锈气与腐水霉味自足底一寸寸漫上来,冷彻骨髓。
下行十七级,便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借着上方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石壁上隐约可见深深凿刻的痕迹。
那是千面坊的秘门暗记。
柳娘指尖拂过刻痕深处的凹槽,指腹微微发颤。这是当年千面坊核心弟子逃生专用的指引暗号,三十年前大火灭门,她本以为师门痕迹早已绝迹江南,未曾想这阴森水牢外竟藏着同门亲手留下的路标。
甬道尽头,隐隐透出一线暗黄微光。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生铁重门。门闩上悬着一把锃亮的黄铜大锁,锁面上镂刻着七颗北斗连珠星纹,正是天网嫡系的七星重锁。门闩上的红锈沉积如干涸血痂,至少封存了三十年,而这柄铜锁却光洁如新,显然是近期重新扣上去的。
柳娘停住脚步,指尖离门闩仅剩半寸。
铁门深处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那声音极微弱,像枯瘦的指甲在岩壁上艰难刮动,伴着断续微弱的喘息。紧接着,一阵极有节奏的金属叩击声隔着铁板传了出来,三响,微歇,又两响,三长两短,分明是当年千面坊核心同门专用的求救暗号。
柳娘整条残臂在厚布下剧烈战栗,脚步钉死在门前,呼吸彻底凝固在阴森幽暗的甬道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