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申时,四匹快马拐过最后一道土坡。
柳家镇口那两盏褪色的大红灯笼,在冬末灰蒙蒙的天光里晃荡着,远远望去像是两只悬在半空的旧灯笼骨架。
四人在镇口齐齐勒住缰绳。
沈念归翻身下马,脚踩在镇口青石板路上的那一刻,鼻腔里便涌进一股极其浓烈的生石灰气味。刺鼻,呛喉,像有人拿大铁锹把整条街面都翻了一遍,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白灰。他下意识按紧了腰侧沉重的乌木长鞘,冰凉的木质触感贴着指腹。
镇口的米铺门板钉死了。三寸长的生铁大钉从门缝两侧深深嵌入厚木,钉头在午后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乌沉沉的冷芒。隔壁的绸缎庄同样如此,连临街的窗扇都被粗木条从外面封死,只在木料接缝处留了半指宽的缝隙。
缝隙后面有一双惊惶发颤的眼睛。
沈念归余光扫过去,那道目光立刻瑟缩回去,窗棂后传来极轻微的碎步声,像受惊的野猫踮着爪子仓皇逃开。
再往前走,整条长街皆是死一般的冷清。每一间铺面的排门都被大钉死死钉牢,门缝里偶尔渗出极力压抑的喘息。生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隐约夹杂着未曾彻底散尽的陈旧血腥气。朔风贴着石板路卷过,吹起白灰,令人毛骨悚然。
苏小棠用衣袖遮掩口鼻,警惕地扫视街面两侧高矮不一的屋檐。老柴拄着弯钩竹竿走在身侧,竹竿点在石板上,发出笃笃闷响,在空旷无人的长街间来回撞击,沉闷如敲空棺。
柳娘走在最前,右臂用厚黑布严严实实吊在胸前,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遮鼻,目光直刺长街尽头柳家大宅的巍峨门楼。
四人拐过街角,柳家大宅高耸的门楼终于撞入眼帘。
门楼两侧原本悬挂的柳家家徽灯笼早被扯去,只留两个锈蚀发黑的生铁钩子在冷风中晃动。门楣上方悬着的那块金字堂匾还在,字迹却被人泼上浓黑的生漆,涂抹得面目全非。朱红大门虚掩着半扇,门上的黄铜泡钉被人用利刃刮去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生木底子。
门前石阶上立着两名生面孔的精壮汉子。
两人并未着柳家内府护院惯穿的青布短褂,而是套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窄袖短袄,腰束寸许宽的熟牛皮带。右侧汉子的皮带上倒插着一柄短刀,刀柄朝外,用浸透桐油的黑布规整缠了三圈,布头收束得极紧。
另一人的短刀同样倒插在腰间,缠着一模一样的黑布。
沈念归目光在那短刀的刃线上停了一瞬。刀身比寻常短朴刀窄出两寸,鞘口磨得发亮,露出半寸未入鞘的雪亮锋刃。握刀之人的虎口处结着一层紫黑色的老茧,那是常年修习抽刀反切格杀术留下的印记。刀身窄直,黑布缠柄,天网内舵嫡系杀手专用的制式短刃。
老柴在身后压低嗓音吐出两个字:“天网。”
沈念归微微颔首。两名守门汉子站位极毒,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个正堵中门台阶,另一个斜倚在廊柱阴影里,手掌始终未离刀柄。这是暗桩截杀最凶狠的夹角,专封退路。
柳娘脚下未见半分迟疑。
她迈步踏上石阶第一层。
守门的汉子身形骤动。右首那人横跨一步拦在中门,左手扬起阻拦,右手按牢刀柄:“柳家内重地,外客止步。”
声音生硬冰冷,毫无活人起伏。
柳娘抬起下巴,脸侧扭曲的火灼刀疤在惨白日光下分外冷硬:“我是柳娘。柳家大小姐。”
汉子五指在短刀柄上收紧了一寸:“二老爷柳绍早有吩咐,大宅近来不安生。大小姐若归,且在石阶下候着,容我等入内通报。”
“不安生。”柳娘咀嚼着这三个字,向前逼近半步。
守门汉子眼中杀机骤显,右手扣住短刀柄,向外疾拔。
寒刃陡然出鞘三寸,森森青光撕破冷雾。
柳娘衣袖微颤,一枚边缘磨得薄如蝉翼的熟铜钱自袖口滑入掌心。她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挫,手腕随之急甩而出。
叮的一声脆鸣。
铜钱不偏不倚撞在短刀刀脊三寸处。
守门汉子虎口一阵剧痛,刀尖被巨力硬生生磕偏半寸。他脚跟一挫,借着后仰之势欲将短刀完全拔出。
柳娘根本未动吊在胸前的右臂。欺身贴近的刹那,她仅凭左手反切而入,拇指与食指如铁钳卡入守门人肘弯筋节,借着对方前冲之势借力一别,左肩微沉,半边身躯如重石下压,左腿顺势贴地狠命横扫。
咔的一声闷响,反向杠杆生生将肘腕韧带绞错脱臼。短刀脱手落地,守门人痛得冷汗直冒,捂着脱臼的腕骨蜷倒在生石灰里,牙关咬出血沫,额角青筋剧烈跳动,却硬生生没敢惨叫出声。
柳娘左脚往前一踏,鞋底碾住短刀刀身,薄刃在生石灰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另一名守门人见状短刀已然出鞘,直指柳娘咽喉,手背青筋暴凸,刀尖却在微微打颤。
柳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低头俯视着脚下蜷缩抽搐的汉子,目光森寒:“柳忠。怎么死的。”
汉子喉结剧烈滚动,冷汗混着石灰顺着颊肉滑落,滴在石板上化开一小团灰泥:“三天前夜里……死在书房,一刀穿胸,连声都没出……”
柳娘脚下骤然加力,短刀刀刃深深切入石板缝隙:“柳忠被二房砍断双腿沉入宗祠枯井,你却在这里编造一刀穿胸。二房私造的死状自相抵牾,就急着霸占大宅?”
汉子被她当面戳穿伪供,吓得气息一滞,面如死灰,再不敢隐瞒:“二老爷……柳绍……带天网死士动的手……如今整个大宅全由二老爷发号施令!”
柳娘缓缓收回脚掌。
鞋底离开刀背,带起一小缕白色的石灰粉。
持刀对峙的另一名汉子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剥蚀的廊柱上。沈念归沉冷的目光如重锤般悬在他头顶,老柴手中的弯钩竹竿更是无声横在门槛正中,汉子咬紧牙关,终究没敢将悬在半空的短刃劈下。
柳娘直起脊梁,左手轻轻拂去袖口的白灰微尘。
“走。”柳娘声音冷冽,迈步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我倒要当面称一称,柳绍到底算个什么角色。”
沈念归踏步跟上,左手稳稳护在乌木鞘身之上。苏小棠紧步随行,手指扣紧四方铁盒的铜带。老柴走在最后,手按在后腰常年别的粗铁柴刀柄上,深邃的目光在瘫软的杀手身上扫过一眼,随即跨入门洞。
四道背影穿过深长的青石门廊,袍角带起一地泛白的石灰尘雾。
穿过前院影壁,廊檐下的水渍还在滴落,整个柳家前庭空旷死寂,唯有几面被撕裂的白幡在寒风中无声招展。
身后,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铁铰链刺耳的呻吟声中缓缓合拢,午后惨淡的阳光被门扉阻断,天地彻底沉入阴森的庭院阴影之中。门前只留下一地凌乱的石灰脚印,和瘫在台阶上不敢起身的守门死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