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在江风中愈发辽阔苍茫。
离开柳家镇后的第五日清晨,四人行至江北渡口以南三里处的野芦苇荡。
冬末晨霜覆在连绵枯苇上,脚下冻泥坑洼如铁。远处的江面泛着铅灰冷光,大雾弥漫,几艘横渡货船在波涛间起伏。
沈念归走在同行四人最前,右手虚搭在腰侧乌木鞘上。鞘口微裂,粗砺木纹磨着掌心老茧,脚步踏在冰冻的泥辙间,极沉,极稳。寒江的朔风卷着细碎冰粒扑在脸上,刀鞘深沉冰凉,贴着肋骨带来隐隐的钝痛。
苏小棠负着四方铁盒随在侧翼,老柴拄着弯钩竹竿与柳娘并肩缓行。自三日前在野茶棚听闻顾长绝即将聚齐各派举办诛邪大会的风声后,四人步履虽急,呼吸却始终压得极匀。
老柴抬起竹竿,指向江雾深处隐现的水闸茶棚:“过了前头水闸便是官渡。一旦过江,便真正踏入中原腹地。”
柳娘右肩以厚黑布严实吊在胸前,整条右臂不能动弹,唯有左手按在腰侧皮囊处,冷冷望向江面:“江北有天牢,江南有未清的债。只要顾长绝这双眼睛还在盯着,天下便没有清静去处。”
沈念归脚步忽然在冻泥地上定住。
南面官道尽头,传来一阵发狂的马蹄声。
蹄声沉闷失准,马蹄铁在冻石上狠命打滑,伴着牲口力竭时的急喘。官道两侧的枯枝被疾风扫得噼啪作响,泥浆四溅。
一匹被汗血浇透的枣红瘦马拐过土坡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后背布衫被利刃划开尺许长的大口,鲜血顺着马鞍滴落,在霜泥上划出一条红线。
汉子抬起血糊的面孔,望见柳娘吊在胸前的残臂,嘶声悲呼:“大小姐……”
官道西侧芦荡深处,骤然炸开一声撕裂寒雾的破风锐响。
枯苇剧晃,一支三棱破甲重箭疾射而出,箭簇泛着幽暗青绿毒光,直钉汉子后心。
沈念归脚跟在冻泥上骤拧。
冻土崩裂,碎泥与残草飞旋。沈念归身形贴地疾掠,未拔佩刀,沉黑的乌木长鞘自泥水中斜挑而起,迎着寒风横截。
当的一声脆响。
钢箭在距离汉子后背半尺处撞上坚硬鞘身,内劲迸发,箭簇生生震碎,半截断矢旋入苇丛。
沈念归收势落步,左手顺势探出,托住自马背滚落的汉子。瘦马哀鸣摔进泥水,倒地不起,口鼻溢出白沫。
芦丛深处传来草叶乱响。几道黑影见冷箭被一鞘砸碎,深知遇上劲敌,借着水网岔道退入深苇,转瞬无踪。
沈念归没有深追,将汉子平放在干草上。他的手指掠过汉子背后的创口,指尖沾上一抹黏腻的冷血。创口边缘泛着黑气,深可见骨,分明是奔逃了数百里、连轴熬干了气血的垂死之相。
柳娘快步赶来,看清汉子面孔,左手猛地一紧:“柳安?你是柳忠的亲侄子……怎么伤成这样?”
柳安嘴唇乌紫,胸膛起伏,黑红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用颤抖的手指探入破襟,摸出一卷鲜血浸透的羊皮信卷,重重压进柳娘仅能动弹的左掌中。
“大小姐……柳家全完了……”柳安牙关打战,混着血沫挤出残句,“你们走后第三天夜里……大宅就出了大事……”
柳娘展开带血的羊皮卷。
上面的字迹是用烧焦炭条急就而成,笔画断续歪斜,透着力竭的战栗,确是老管事柳忠的手迹:
大小姐亲启:
祸起萧墙,大难临头。大小姐离镇次日,二房账房柳绍私开暗道,放进天网三十六名精锐死士。大管家虽死,但二房早已暗中接纳天网库银。他们自扬州调来三艘快船血洗大宅,凡不肯画押投诚的族人,尽数屠戮沉江。
老奴率十余名仆役死守密道,已至力竭。死士正在大肆挖掘宗祠暗道,他们不仅要销毁账簿,更在找当年老家主留下的地下水牢。
当年千面坊灭门后,宗祠水牢最底层……还关着一个活了三十年的故人。
老奴命在旦夕,以此绝笔托柳安拼死北上报信。千万莫要……
字迹戛然而止,纸尾被干涸发黑的血污大块糊死,再辨不清半个笔画。
柳娘五指收紧,指腹被硬化的羊皮边缘勒出深痕。她脸上的刀疤泛起一层寒意,呼吸凝滞如冰。
“叔叔他……”柳安嘴角剧抽,枯瘦的手抓紧老柴前襟,“二房的人……砍断了我叔叔双腿,扔进后院枯井……他拼死把我推出了排污暗沟……”
老柴单膝跪地,厚实手掌覆在柳安前胸,将一股温厚内劲缓缓渡入其残破经脉,护住最后一缕心火。
“水牢里关着的是谁?”老柴俯身沉声问,“柳忠临死前,可曾说出那故人的名字?”
柳安涣散的双瞳在江风中收缩,透出骨子里的惊惶:“叔叔在井边说……那个人……是三十年前千面坊遭难那晚,被老家主秘密锁进水牢底层的旧人……也是唯一知道天网在江南全部暗桩名单的人……”
话音未落,柳安胸口猛地向上一挺,喉头咯的一声,后颈彻底软倒下去。
刺骨江风呼啸着卷过枯苇,四周只剩下泥水混着血腥的气味。
苏小棠走上前,俯身查验柳安背后的创口。薄刃平切,伤口边缘带有细微倒钩撕裂痕迹,皮肉翻卷呈暗黑色,隐隐散出一股草乌与烂铁混合的辛腐焦味。
“伤口是极薄的直刀切开的,刀口带钩,泛着腐骨毒,”苏小棠收手拭去毒血,“这是天网内舵精锐杀手的制式短刃。二房勾结的死士,远比我们在账房看到的深得多。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老柴缓缓站起身,将弯钩竹竿重重杵进冻泥:“丫头,二房反扑,柳忠惨死,宗祠底下的暗牢里还扣着三十年前的活口。这潭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柳娘抬起头,脸上刀疤透出沉郁的杀意。
她望向北面渡口的茫茫江水,又转过身,望向身后延伸回江南的泥泞长路。
“在柳家留柳绍一命,本想抢在三年大限前直奔天牢救人,”柳娘声音冷硬如铁,残臂隐在厚布下微微颤动,“但天网既然杀了柳忠,又要将水牢故人灭口,我们若就此渡江,江南暗桩拔不掉,身后便是绝路。三十年前千面坊的血,绝不能在今天白流。”
沈念归立在官道正中,左手按紧乌木长鞘,拇指抚过鞘底暗刻的“念归”二字。
长刀唯有一柄,命也只有一条。
“谢渊前辈留下的三年之期,从摇光前辈入狱算起已过了整整两年,天牢只剩最后一年。”沈念归迎着刺骨江风,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水牢里的故人既然握着天网在江南的全部名单,就绝不能落在天网手里。”
苏小棠扣紧铁盒铜扣,老柴拔出深陷冻泥的竹竿。
四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沈念归与老柴在芦荡深处掘开冻土,将柳安的身躯平整掩入深坑,覆以厚泥乱石。苏小棠解开药筒,沿途洒下一圈刺鼻的硫磺雄黄药粉,彻底抹去车辙、足迹与血气。
坟头无字,唯有一捧荒草压在石上。
沈念归乌木鞘横在肋下,踩碎冻霜,折向南路。
“掉头。”
寒风呼啸,四道身影迎着南风,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重返江南风暴中心的泥泞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