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合拢。
荒原上的风变得冷硬如铁,贴着枯黄的草甸呼啸刮过。官道被远远抛在东面,两里外的一处避风土洼里,几株老旱柳挡住了大部分阴风。
洼地底下,生着一小堆微弱的柴火。
火是用枯柳枝引着的,没有浓烟,暗红色的火炭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映亮了三张被风尘浸透的脸。
沈念归坐在一块平整的灰石上,褪下右臂短褐布袖,露出如生铁般结实的小臂。手臂外侧横着两道暗紫色的淤痕,那是用刀鞘硬接大师兄暴走气劲时留下的内伤。皮肉深处隐隐透着一股阴寒滞涩,那是活人皮三十年浸泡尸油与药水所化的阴毒真气。
沈念归左手食指按住曲池穴,丹田破云内息顺着经脉徐徐推运,宛如一线温热游丝,将那一缕阴寒一点一点逼向指尖。
指端渐渐泛起一层细密的腥臭冷汗,顺着指尖滴在脚边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在泥地上腐蚀出几个针尖大的黑点。
调息完毕,他捡起脚边的乌木刀鞘。
鞘口与侧脊上还沾着一层干燥的灰白粉末,那是大师兄面皮撕裂时剥落的死人皮碎屑。即便脱离了面骨,那股甜腻焦苦的药气依然牢牢附着在木鞘纹理间,挥之不去。
沈念归拾起一块带棱角的粗砺卵石,顺着鞘身反复刮拭。
石与鞘相切,发出细微而沙沙的闷响。粉屑随风飘散,很快被荒原的泥土吞没。
老柴蹲在火堆旁,把两只粗糙如枯木的大手悬在火炭上方取暖。他的左腿向前直直伸着,膝盖弯不下去,那是三十年前跳出火海时砸碎骨节留下的旧伤,每逢寒夜,骨缝里便如千万枚钢针攒刺般酸痛。
老柴盯着火星,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干咳。
"三十年了,气味还是一模一样。"老柴声音低沉如砂纸磨木,"当年他在灶房帮我劈柴淘米,身上就总带着这股洗不掉的药味。掌门以为他是在钻研医道试药,谁能想到,他是在拿自己的骨肉试死人皮。"
苏小棠坐在对面,解开行囊,将铁盒与两件随身旧物取出,轻轻摆在火堆旁的泥地上。
一件是杏花镇货郎旧账里起出的泛黄炭笔画。
画纸边角虽已发脆卷曲,但拙朴的炭线条依然清晰可见,勾勒着三十年前千面坊入门之日的四个少年:站在最前右手缩在袖里的小弟子;抱着短袄怯生生笑着的柳娘;背着包袱眼神灵动狡黠的摇光;以及捧着算盘憨厚傻笑的货郎小师弟。
另一件,则是半日前从柳家死士身上搜出的深黑硬木牌。木牌两寸见方,边角包着铜皮,正面阴刻着一个筋骨凌厉的"柳"字,翻到背面右下角,则是一圈极细的千面坊独门云纹。
四个人,一块包铜木牌。
三十年的血债像一条冰冷的铁链,将这几样信物紧紧锁在了一起。
苏小棠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炭笔画上的少年面庞。
"货郎师叔死在杏花镇水沟里,怀里揣着这张画到死都在寻觅同门。"苏小棠低声自语,声音极轻,"柳娘师叔面容尽毁,在街尾铁匠铺打了三十年生铁,抱着阿九师姑的旧短袄不敢踏足江南半步。师尊摇光在洞庭天牢第七层,拼着一双眼睛守着底账。而当年那个烧火的小弟子,在脸上贴了七张死人皮,分不清自己是谁,成了天网灭口的恶犬。"
她抬起头看向老柴:"老柴,你方才说,灭门那一夜,巷口停着柳家的马车。"
老柴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按在木牌背面的云纹上。
"千面坊历代传下来的门规,弟子出师或借物,都要在随身信物上暗刻云纹标记。"老柴眼中翻涌着深沉的寒意,"那一夜天黑得像墨,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我压灭灶火正准备淘米,后门虚掩着一条细缝。巷口黑黢黢的,却停着一辆双辕黑漆大马车。车辕上挂着防风马灯,灯罩底下垂着的木牌背面,刻着分毫不差的这道云纹。"
老柴停顿了一下,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接着,后门的铜锁被极轻地拧开了。并无暴烈撞门声,唯有铜钥匙在锁芯内旋转的细微擦响。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谁?"沈念归沉声问。
"四个人。"老柴伸出四根枯瘦手指,"身着避风黑绸便袍,脚底蹬着双缝的厚底官靴。千面坊的刺客长年修习易容暗杀,走路脚尖先着地,步履轻灵无声;那四个人却以重靴脚后跟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步子沉得像在巡视自家田庄。腰里鼓囊沉重,揣着淬毒短弩与油布火折子。他们穿过游廊径直扑向掌门后堂的夹墙密室与藏书阁。紧接着前门便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大师兄放进来的长刀手杀进来了。"
火炭里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老柴拾起一根烧焦的枯枝,在坚硬的冻土上重重画了两个圈。
"前门一个,后门一个。"老柴眼底映着残炭的红光,"大师兄为了保全掌门之女,柳家为了一族富贵。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前门放刀,后门劫掠。千面坊三十七条命,全成了填坑的烂泥。"
苏小棠冷冷接了一句:"门开了,刀进去了。结果掌门之女当场被刺死,柳娘被烧毁了半张脸,两个开门的全成了弃子。"
"大师兄被逼换了三十年死人皮,充当到处咬人的恶犬;柳家在大宅里装聋作哑三十年,把抢来的遗物深藏密室,连护院死士都要佩着暗纹木牌严防死守。"
沈念归站起身,按刀走到土洼边沿,目光如刃刺向南方。
长夜沉沉,南方地平线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苍茫水泽。
"大师兄受了三十年活人皮反噬,真气逆乱,面皮崩解。"沈念归冷声断定,"他短时间内动不了,必须找阴寒之地换皮压制。"
老柴拄着竹竿站直,沉声附和:"不错。他在暗处,换过千百张脸,去江湖深处找一条疯狗只会耗尽心力。但柳家挪不动。柳家的大宅扎在江南泥地里,几百间屋舍,上百口族人,账册与血债全压在大宅深处。"
苏小棠将炭笔画收回铁盒,扣死铜锁,背回肩头。
"要想揪出大师兄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黑手,唯一的生路,就是先去江南撬开柳家的大门。柳家当年既然参与分赃,身上就沾满了洗不掉的血。"
沈念归右手按紧乌木刀鞘。
"去柳家。"沈念归只吐出三个字,冰冷,决绝。
老柴扬手抓起一把干土,洒在残炭上。微光熄灭,青烟被夜风瞬间撕碎。
三人倚着背风土坡闭目调息。沈念归横膝按鞘,耳廓微动,将方圆数十丈风吹草动的声响尽收耳底。长夜漫漫,再无追兵足迹。
破晓时分,天际泛起一层惨淡青灰,荒原枯草覆上了一层薄薄白霜。
沈念归睁开双眸,目光清冽如寒星。他站起身,抖落长袍上的清霜,老柴与苏小棠亦收拾停当。
晨光撕破夜雾,三人踩着荒泽薄霜,向正南方的江南水泽疾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