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天字号房的窗棂被挑开一线,浓郁的酒肉香气中,沈念归如一道无声的黑影悄然滑入屋内。
靴底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沈念归的身体贴着墙壁,左手搭在鞘口铜箍上,目光锁在桌前那个蒙面人身上。蒙面人的姿势没有变,还是半闭着眼,眼皮微耷,呼吸浅而匀。桌上的酒菜还冒着热气,酒壶的壶嘴有白汽往上冒。
沈念归从墙壁的暗影里走出来,站到了蒙面人的对面。
蒙面人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警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看着沈念归的样子,像在看一个约好了时间来赴约的客人。
"你来了。"蒙面人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沈念归没有废话。他的右手从长鞘上移到桌面上,按住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他扫了一眼。是陈六的接头暗号和五十两银子的收据。他把纸条推到一边,目光落在蒙面人的脸上。
"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枚铜钱。薄的,边缘不圆,背面刻着一个圆圈和几道放射线。
血雨楼的私铸铜钱。
和沈念归在杏花镇货郎尸体旁挖出来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陈六是我安排的。"蒙面人说,"是为了试试你。"
"破庙后墙的快靴,也归你?"
"守后墙的,递话的,都吃楼里的饭。"蒙面人把铜钱往前推了半寸,"你说要去扬州,话便送到扬州。"
"试什么?"
"三年前的无名,不会留活口。"蒙面人饮尽杯中冷酒,"陈六踏上第三级台阶时,就该是个死人。你心软了,刀就钝了。楼主想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
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黑瘦汉子迈步跨入,灰布短褂,腰悬窄刀。他的左手搭在刀柄上,食指与中指齐根而断,断口皮肉发白发亮,如两截被厉刃削平的死骨。
断指。
沈念归认得他。三年前他去陇西杀铁剑门掌门的时候,断指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杀完之后断指说了一句话:"你的刀,从没出过鞘。我想看看。"
断指在桌对面坐下来。蒙面人识趣地站起来,退到了墙角。断指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喝完之后他把酒杯搁回桌上,抬头看着沈念归。
"三年没见。"断指的声音沙哑,像一把钝刀在磨一块旧石头,"你瘦了。"
沈念归没有回答。
"楼主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断指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残缺的指根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你南下的事。知道你拿了换岗图。知道你要去洞庭。"
沈念归搭在鞘口铜箍上的手指收紧了。
"楼主说,给你三天。"断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三天之内回到血雨楼。图交出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如果我不回去?"
断指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东西。疲倦。像一个劝了太多次架的人,已经不指望对方会听,但还是得把话说完。
"违抗楼主的人,会少几根手指。"断指抬起左手,把残缺的指根在沈念归面前晃了一下,"或者少一条命。"
沈念归按住长鞘。他看着断指的左手,那两根齐根切断的手指,断口处的白色疤痕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看了很久。
"我不回去。"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落在天字号房的酒肉香气里,重得像一块铁。
断指没有动。他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沈念归站在天字号房里,手还搭在长鞘铜箍上。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酒壶的壶嘴不再冒白汽。蒙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归途暗巷逼仄,沈念归贴着湿滑墙根缓步潜行,呼吸压到极低。三天通牒已下,三天之后,断指再来绝非孤身一人。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
灰衣。斗笠。蹲在巷子拐角的暗处,像一尊泥塑。沈念归认得这个身影。从他到扬州的第一天起,这个灰衣人就在盯他。茶楼对面的灰衣人。换了两次班的灰衣人。
沈念归五指虚扣长鞘。
灰衣人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关节不太灵活的老人在从蹲姿转换成立姿。他站直了身子,伸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的左半边被一道旧疤劈成了两半。疤从左眼角开始,沿着颧骨斜着往下,一直裂到嘴角。疤痕很深,深到皮肉曾经翻开过又愈合了,留下一道凹陷的沟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等了三十年。"灰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一块旧木头,"等的不是你。"
沈念归按在长鞘上的手指微顿。
"我怕等了三十年,等到一把没了魂的刀。"灰衣人把斗笠夹在腋下,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闪着一种复杂的光,"但你留了陈六的命。你没有杀他。你把他捆起来塞了嘴。三年前的无名不会这么做。"
沈念归认出了这张脸。他是从那道疤上认出来的。陈不鸣给他讲过一个人。念庄的守门人。沈不渡建念庄那年第一个站在门口的人。念庄被灭那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老莫。"沈念归说。
灰衣人,老莫,点了点头。脸上的旧疤随着他的动作扭曲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蜈蚣。
"你父亲说过一句话。"老莫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石头沉进深水,"念庄的门永远朝外开。出去的人不用回来。但想回来的人。门不锁。"
他把斗笠重新戴上,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暗处。走出三步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晚别动。"老莫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明天我来找你。"
灰衣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后面。
沈念归翻窗潜回客房,苏小棠正盘腿坐在圆椅上,指尖缠着的细银丝在暗夜中如冷星微闪。
看到他翻窗而入,她收起银丝,步至窗缝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灰衣人走了。"
"他是老莫。"沈念归在桌边坐下,"念庄的守门人。我父亲的旧部。"
苏小棠回过身来,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断指来了。"沈念归继续说,"血雨楼的杀手。他给了我三天。三天之内回血雨楼。否则……"
"否则怎样?"
沈念归没有回答。乌木长鞘横搁桌头,月光照在狭长的木纹断痕上,暗蕴沉冷。怀中剑谱隔着单薄衣襟紧贴胸骨,冰热交织。
刀和剑,只能留一把。
苏小棠转过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她看着沈念归的脸,看了很久。
"你不回去。"她说。不是问句。
"不回去。"
苏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沈念归已经熟悉了。是千面坊的人在做出某个决定之前才会有的笑容。很轻,很短,像一颗火星子在暗夜里闪了一下。
"那就别回去。"她说。
窗外的运河上,更鼓敲响了。沉闷的鼓声穿过夜色和水雾,落在客栈的窗棂上。四更。
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