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巷口的青石碑只剩半截。
沈念归在离碑三步处刹住了靴底。老槐树背风处露出的那一角灰布袍角,以及右侧残瓦上压出的平直凹痕,已将整条狭巷的生路彻底封死。
清晨的水雾自瘦西湖边漫过来,贴着青石板低低流淌。湖面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船工在码头解缆绳,嘴里哈着白汽,动作慢吞吞的。沈念归站在巷口,没有贸然踏入。
巷子逼仄得很,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两旁是丈许高的灰砖高墙,墙头枯草在风里发颤,砖缝里爬满了干枯死去的黑藤。整条巷子浸润着一股刺鼻的生漆味与陈年桐油味,深处隐隐传来锯木刨料的沙沙细响。棺材巷,住的大多是打棺木、做寿衣、刻墓碑的手艺人。
他的目光在巷口左侧停住。老槐树干粗砺皲裂,枝杈在薄雾中张开如枯爪。树干背面露出的那一小截灰布衣角,与树皮颜色极近,若非在血雨楼看惯了死活关口,根本难以辨析。
暗哨。
沈念归的目光又移向巷口右侧的屋脊。碎瓦与枯草之间,有一道极其平缓的起伏弧线。那是伏在瓦面上屏息之人的脊背。
一高一低,把狭巷出入的方向牢牢封死。
沈念归退回了湖边。
苏小棠蹲在湖边的石栏上,手里拈着一根细柳枝,正在往水面戳着圈儿。半边落叶面具在晨雾里映出冷峻轮廓,面具下琥珀色的眼睛迎上沈念归。
“两个。”沈念归的声音压得极低,“巷口一左一右。树后一个,屋脊一个。”
苏小棠的柳枝在水面上划出水纹:“等人的?”
“等引路的。”沈念归说,“他们不知道钱一笔住哪一家。天网的规矩,宁肯盯死也不贸然打草惊蛇。他们在等有人进去找钱一笔,然后顺藤摸瓜,连人带图一并灭口。”
苏小棠嘴角弯起一抹机敏的弧度:“那我们就让他们跟着。”
湖畔有一处野茶摊。三张矮桌,一个红泥小炉,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细细的白汽。苏小棠在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沈念归坐在她对面,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去敲门。”苏小棠端起茶碗,用手掌捂着碗壁取暖,“从巷头敲到巷尾,每家都敲。只问有没有卖寿画的。我是从外地来的买画客,听说棺材巷住着一位老画师。敲得越多,暗哨越分不清哪一家是钱一笔。”
“我翻墙。”沈念归说。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翻哪面墙?”
“巷子中段有一个荒废的破院。”沈念归目光落在远处巷口,“院墙不高,后巷通着棺材巷的背面。我从后巷绕到巷尾,找半只白鹤。”
苏小棠放下茶碗站起身:“你先走。我等一刻钟再进巷。”
沈念归没有多言。他起身离开茶摊,沿着湖边的湿滑石板路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荒草丛生的废弃窄弄。巷子两旁尽是倾颓的民宅,墙根底下堆满了碎砖与烂木头。他找到了那面一人半高的残破院墙。退后两步,脚尖在碎砖借力一点,双手无声扣住墙头,沉身发力翻了过去。
落地轻若落叶,靴底陷在湿泥里,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后巷比棺材巷更窄、更暗。两旁的高墙几乎贴合在一处,头顶只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巷底散落着烂木屑与霉烂的草绳,空气中泛着浓烈潮湿的土腥味。沈念归贴着湿滑的墙根往巷尾走,脚步极轻,呼吸压到最低。三十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深知,在暗处行进,急促的喘息远比脚步更容易暴露行藏。
他绕过了三处断裂的月洞门,穿过两堵半塌的砖墙,终于看到了棺材巷最后一户人家的后墙。
斑驳的黑木后门上方,悬着一样旧物。
木雕。半只白鹤。
那是整块香樟木雕出的白鹤。左半边身子完好无损,翎羽雕刻极其精致;右半边身子却齐颈截断,断口木质发黑腐朽,隐隐有被烈火熏烤过的痕迹。
半只白鹤。
沈念归在后墙外停住步子。他贴紧泥砖,将耳朵凑近墙缝。墙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沉重浑浊,像要把肺叶撕裂一般。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随后接上粗重破败的喘息,如同漏气的破风箱。在咳嗽的间隙里,隐约传来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那是刻刀在硬木上一下一下反向抠划的细响。
钱一笔还活着,还在动刀。
沈念归没有敲门。他顺原路翻过后墙,回到后巷,再翻出废院,无声落回棺材巷外面的青石街面上。整个进出没有发出一丝异响。
苏小棠在湖边的大柳树下等他。
她刚从巷子里出来,神色看似有些疲倦,眼睛却亮得惊人。
“敲了十四家。”苏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三家开门,两家泼水,还有一家差点放狗咬我。巷子里的人戾气大得很,全以为我是官府来收税的。”
“找到了。”沈念归道,“巷尾最后一户,门悬半只白鹤。”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越过沈念归肩头,落在身后极远处的柳树阴影里。她的神色未变,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搭向腰间。
“尾巴跟上来了。”苏小棠语调平缓得像在闲聊,“灰布衣裳,戴青箬笠。从棺材巷口一路缀到现在,人在茶摊左边的柳树后。”
沈念归未曾回头:“由他跟着。”
两人站起身,沿着湖畔石路从容不迫地向客栈走。走得不急不缓,宛如游赏归来的寻常香客。沈念归步幅暗自调整,放缓了半寸,让身后的人盯得毫无阻滞。
回到福来客栈时,沈念归在上楼前斜眼朝街对面扫了一下。茶楼二层的木窗半掩着,窗后阴影里,那顶青箬笠正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咬住了客栈正门。茶水早已凉透,那名探子却连姿势都未曾错动分毫,宛如一只盘踞在暗网中的毒蛛。沈念归神色淡漠,步履稳健地踏上木梯,木板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响。
客栈房内窗缝微合,街市的灯影从缝隙透在木桌上。
沈念归立在窗边暗处,从窗缝注视着对街。灰衣暗探坐得极稳,斗笠压得极低,面前茶水未动一口,视线牢牢定在客栈的正门门环上,如同一尊泥塑。
“他在盯门。”沈念归道。
苏小棠盘腿坐在圆凳上,指间把玩着一截细木签,挑着昨夜剩下的干粮碎屑:“那我们明天便不走正门。”
“明天破晓前。”沈念归折身回案,“你从正门大步出去,往城东闹市走,走得越显眼越好。他一定会跟。”
苏小棠挑签的手指顿住:“你要翻窗?”
“翻窗入水,从后巷潜入棺材巷。”沈念归语调冷硬,“趁他被你引开的时间,我去见钱一笔,拿回换岗图。”
苏小棠收起细木签,抬眸打量着他,嘴角微弯:“你这杀手心眼倒是多得很,坑人一套接着一套。”
沈念归解下左腰长鞘,沉沉平置在桌面上。乌木鞘粗砺裂隙深处,那抹属于沈不渡佩刀的幽蓝冷光在灯烛下微不可察地浮沉。
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运河上的灯火暗了大半。街对面茶楼窗后,灰衣人的身影宛如一尊泥塑,端坐不动。
沈念归五指虚扣在长鞘铜箍上,合上了双眼。
五更破晓之时,便是破局之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