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长街上,瓦檐上的残雪化成了水,顺着青石板缝隙冲刷着沉积半年的暗红尘垢。
沈念归坐在酒馆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赵秀才。
赵秀才从袖中推过来半截掐断的线香,指头沾了残茶,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三道深痕。
“那七个姑娘,是分七批送走的。”赵秀才的声音压得很紧,“庙顶漏光,茶棚看烟。供桌上的香掐断半截,青烟便自瓦缝冒出去。”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继续道:“城外官道边的老妇看到烟,便在夜半把青布骡车泊在石桥底。三天走一个,一个月走得干干净净。”
“大师兄怎么找到的?”
“货郎走漏的线索。货郎挑着货担暗访同门,摸到古庙地窖里的旧衣,却不知大师兄早就潜伏在镇子里。”赵秀才手背的青筋微微抽动,“大师兄精通易容之术,换了三副面孔在镇上盘桓半年。货郎贪恋故旧,在庙里多留了一宿,便被他咬住了尾巴。”
“他杀货郎,是为了逼问下落?”
“是为了逼问当年念庄留存的秘档。”赵秀才摇了摇头,“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货郎宁可被麻绳生生勒断咽喉,死前还在笑。大师兄扑了空,才用客栈新衣栽赃。半年前古庙的烟,就已经断了。”
沈念归低头看着那截残香,没有作声。地窖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七套旧衣,蓝布、红绸、绿罗裙,那是七个姑娘留给人间最后的痕迹。
“豆腐铺的阿兰呢?”
赵秀才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苦笑:“她爹当年因私通外界被血雨楼处死。她逃到这里,不敢开口,怕仇家听出嗓音。全镇当她是哑巴,她便真装了三年哑巴。”
“县衙那边如何交代?”沈念归问。
赵秀才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碎茶末:“县衙仵作今早已经验过尸了。昨夜死在后巷的货郎,官府定性为流窜流寇分赃内讧。至于失踪的七个姑娘,案卷上只写远遁寻亲。知县只想保住顶戴花翎,只要不再死人,这就是一桩结了的无头公案。”
沈念归端起粗瓷茶碗,喝干了微苦的冷茶。
午后的日光斜斜打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
里正站在台阶下,手里空无一物。他那杆抽了几十年的旱烟早不知丢在了哪条泥沟里,两手垂在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旁,像两截枯槁的老杨木。
药铺的门半敞着。后堂竹榻上,秀娘换了粗布新衣,形销骨立,但凹陷的眼眶里已有了活人的清亮神采。
里正立在门外,久久未动。街坊邻里聚在远处窃窃私语,他恍若未闻,浑浊的目光穿过门帘,落向阴暗的堂屋深处。
他猛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裂响。石屑扎破了裤管,他双手撑地,脊梁弓得像一段折断的风化枯木,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
“秀娘。”老人的声音像石缝里挤出的沙砾,抖得不成句调,“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贪生怕死,闭了眼睛,塞了耳朵……”
门内一片死寂。唯有药碾子在石槽里滚动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阳光照在里正花白的头发上,泛着刺眼的惨白。老人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颤,像是在等待一道迟到了半年的铡刀落下。
过了很久,门帘后传来女子极轻极哑的话音,如锈锁缓缓转动:“进来坐吧。外头风大。”
里正僵在原地,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冲出两道泥痕。他膝盖已跪得失去知觉,站不起身,便撑着粗糙的石阶,一点一点、膝行爬进了门槛。围观的人群默然散开,无一人嗤笑,亦无一人上前搀扶。
铁匠铺后院的炉火在午后烧得正烈。
沈念归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柳娘正蹲在水井旁浆洗粗布。面纱低垂,帷帽压得极低,遮去了大半容颜。井水冰冷刺骨,她浸在木盆里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听到脚步声,柳娘没有抬头。水花在她掌间泛起细碎的白沫。
沈念归自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炭笔画,轻轻平铺在井沿青石上。
柳娘浸在冷水里的双手骤然顿住。
画纸上四个少年并肩而立。高个少年、蒙面少女、扎双髻的女童、咧嘴傻笑的矮壮少年。阳光穿过枯枝的缝隙,斜斜落在画角“入门日”三个稚拙的墨字上。
柳娘的手指缓缓抬起,移向矮壮少年的笑脸,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生来就不该沾血。”柳娘的声音薄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裂的干树叶,“千面坊里人人习易容、淬毒针、辨机括。唯独他,学了十年连飞针都掷不准。”
她垂下眼帘,水珠自指尖滴落:“他只会挑着杂货担子走街串巷,沿路给穷孩子送麦芽糖,教阿九认字。”
她喉头哽咽,停顿了数息。
“他是我们当中,唯一活得像个人的人。”
面纱微湿,一滴水珠穿透薄纱,嗒的一声砸在画纸边角,洇开淡淡的墨痕。前堂重锤击砧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沉稳宏大,像一道厚重的铁壁,将四方风雨隔绝在外。
柳娘站起身,走到阴凉的檐角下,取下一件折叠平整的衣物。
微风卷起帷帽轻纱,沈念归掠见她侧颊上一道自额角斜贯下颌的紫红烫疤,皮肉扭曲狰狞,显然是当年烈火熔铁留下的残印。柳娘神色淡漠,随手扯平了纱角。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领口早已磨破,却被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严密缝合,线头收得干干净净。
“这是阿九当年穿过的。”柳娘双手托着短袄,递向沈念归,“三十年前灭门那夜,她倒在血泊里。我脱下这件袄子,带了整整三十年。”
沈念归接过短袄。旧布绵软,针脚扎实,沉得如同压着三十年光阴。
“你此去洞庭,必踏入死牢第七层。”柳娘眼底翻涌着幽暗的光,“这件袄子你贴身带着。我师姐摇光见了它,自会知晓杏花镇的故事。”
沈念归将短袄收进胸襟,紧贴着那枚“念”字残玉。冰冷的玉玦与厚实的粗布相抵,沉沉压在肋骨之间。
他转身穿过前堂。孙铁匠赤膊挥锤,铁砧上通红的生铁在重击下迸溅出灼热的火星。见沈念归走来,铁匠放下铁锤,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油汗,抄起靠墙的长柄利斧,走到后院的干柴堆旁。
斧刃破空,发出一道沉闷的风吼。
咔嚓一声脆响,硬木自中齐整剖开,劈裂之声沉浑扎实,旋即湮没在熊熊炉火的呼啸里。铁匠抹了一把汗,没有看他,只是低沉地吐出两个字:
“走好。”
沈念归跨出铁匠铺门槛。
正午的长街人声渐起,挑着菜篮的村妇、磨剪子的匠人穿行在日头底下,河水自镇口石桥下不疾不徐地淌过。杏花镇这半年的血案与冤屈,在这一刻终于沉淀结案。
沈念归按住长鞘,缓步踏上石桥。
沉黑长鞘沉沉压在左胯,鞘身粗砺的陈年木隙在日光下泛着深灰。他未佩任何多余利刃,唯有一鞘独行。
短袄发硬的针脚紧紧抵着胸骨,每一次迈步,残玉的棱角便往旧创深处微陷一分。这种硌痛深深烙进皮肉骨缝,承载着生者背负死者的无声重托。
通往洞庭的官道自桥头一路向南蜿蜒。
沈念归步履沉凝,身影切开日影,向着南方茫茫的八百里风雨独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