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雾漫过湿冷的青石板路。
豆腐铺门前聚着十余名镇民,汉子们手攥锄头、扁担与生锈的短镰,关节因戒备而绷得发硬。妇人缩在后侧,面色苍白地牵着幼童。最前方的老者年逾五旬,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捏着铜嘴发亮的旱烟杆,正是镇上的里正。整条街的人都在屏息等候,等待街尾雾气中的动静。
晨雾深处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靴底踏在湿滑青石上,由远及近,节奏分毫不乱。
无名穿雾而至。
粗布包袱斜挂在肩,沉黑长鞘始终横佩在左腰,鞘首微向前倾,随着步伐轻叩粗布裤管。雾气在他身前分流,身后合拢,宛若静水绕石。
他在豆腐铺前三尺止步。
里正手中的旱烟杆猛地顿住,目光掠过无名冷峻的下颌,最终落向他腰间沉黑粗砺的木鞘。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口不起微澜的枯井,往里投下巨石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你从哪儿来的?”里正声音沙哑沉缓,带着乡里惯有的盘问。
无名未答。
“昨夜阿兰失踪之际,你在何处?”
无名的目光掠过里正,缓缓扫视身后那群握紧农具的镇民。他的眼底全无杀意,亦无辩解,唯有审视,如猎人在林间打量着草丛里纷飞的雀鸟。
他右手自粗布袖中探出,食指搭上腰侧沉黑长鞘的铜箍。
动作极缓,近乎不经意的一按。但乌木鞘首沉沉向下一压,围在前排的几个猎户颈后寒毛骤然倒竖,像在漆黑的山林里迎面撞上了一头伏在草窝里的吊额白虎,手里的锄头木把上瞬时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后排的两个汉子本能地退了半步,青石板上擦出凌乱的碎响。
三十年间手刃三百七十余人积淀的死寂,无需拔刀,甚至无需运劲。那是杀戮浸入骨血后的本能威压。
“我不知此镇丢了多少人。”无名语气极平,如刀背扣在青石案头,“但凶手不是我。”
说完,他侧过身,迈步径直穿过让开的人缝。
雾气卷动,脚步声渐远。直待那道冷硬的长影彻底融进街尾的白雾,里正紧绷的肩颈才猛地松垮下来,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没有人敢追上前去。
小酒馆内,晨雾透过残破的窗棂漫进屋内。
柜台后摆着两只粗陶海碗,一碗空着,一碗盛着滚烫的糙米菜粥,里面混着细碎的萝卜缨子与数粒花生,热气袅袅蒸腾。
陈不鸣坐在条凳上,未曾抬头,只将热粥朝前推了三寸。
无名倚窗坐下,端起海碗咽了一口热粥。米浆温厚,略带菜缨的微苦,驱散了晨雾中的阴湿。
“昨日那碗面太扎眼。”老头手握生锈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萝卜,薄皮如纸屑般卷落,“菜粥不引人注目。”
无名放下瓷碗,看向老者。
“沈不渡的儿子,干不出这种下作事。”老头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刀尖在白萝卜上划出极轻的沙沙声,“他那半生手沾无数鲜血,但刀下从无无辜妇孺。”
无名指尖在粗碗边缘微顿。
沈不渡。又是沈不渡。锁骨下方的冷玉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那个深埋在三十年前大火里的名字,正像生了根的藤蔓,一点点缠住他的血肉。
他饮尽碗底残粥,起身整了整腰间长鞘。
“去哪?”
“找线索。”
街东杂货铺窄小逼仄,门楣悬着干瘪的蒜头、麻绳与几柄生锈的铁剪。货架后,干瘦如柴的掌柜正垂首拨动算盘,算珠在空铺内噼啪脆响,清冷刺耳。
无名跨入店内,掌柜眼皮微掀,目光极快地从他左腰的黑鞘上掠过。
“阿兰。”无名吐出两个字。
算珠声骤停一息。
“豆腐铺的阿兰,”掌柜头也不抬,干裂的手指继续拨弄算珠,“隔日便来称一斤黄豆,放下铜板便走,从不多留。姑娘心善,逢年过节还替我捎带过两副止咳药草。”
“平日她常往何处?”
“城外半里小山包上的古庙。”掌柜合拢账簿,自木柜下抽出一把油纸伞,“替她那长年咳血的病娘求签祈安,逢初一十五必去。”
“庙里有人住?”
“唯有赵秀才常去借光温书,整日抱着旧书坐在殿里,下雨天才不来。”
无名将赵秀才这个名字记在心底。一个终日泡在荒庙里的落魄读书人,借着神佛的清静读圣贤书,究竟读的是圣贤文章,还是藏在泥胎后的见不得光的人心?
他未再多留,转身步出货铺。
古庙坐落于镇郊半里坡岗上。
山门残破倾颓,老槐树荫遮天蔽日。无名踏着覆满青苔的石阶迈步走进正殿。
正殿低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霉烂木梁与燃香沉淀的焦味。中央泥塑菩萨金漆剥落,露出干裂的灰泥胎。供桌积满蛛网灰垢,残存的几盏铜灯油泥凝结,唯有一盏铜灯碗内泛着稀薄清亮的油痕,显然不久前刚添过新灯油。无名俯身检视供桌脚边,发现数截掐断的细香灰与零星散落的白米,切口平整,显是有意为之。
他随即绕至神台后侧。
正殿后壁抹着一层泛白的薄灰,隐隐散发着生石灰的刺鼻碱气,与周遭发黑的旧泥墙格格不入。抹灰痕迹极新,不过十数日光景。墙面厚度比正殿侧壁生生多出了一尺有余,分明是人为夯筑的双层夹道。
无名并拢双指,屈节在白灰墙面轻叩。
“咚。”
回声空泛,尾音悠长。
空心夹墙。
无名眼神微敛,又叩了两下,空洞的声响在逼仄的神殿内震颤,墙后确有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行的暗室。
他未盲目破壁,穿过倾颓的偏门踏入后院。
荒草丛生的后院中,独立着一株数人合抱的古老槐树,树皮粗砺如铁鳞。树根西侧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潮气,翻动痕迹未过三日。
无名屈膝蹲伏,探出右掌硬生生插进松软的泥壤中,指尖探入半尺,触及一抹湿软的织物。
他指力一扣,将那物自深泥中扯出。
是一截被生生撕裂的粗布碎布,边缘撕口犬牙交错,布面深陷泥垢,浸着暗沉的血渍。指腹揉搓,血块坚硬如结痂。这粗麻的织法与阿兰在豆腐铺案板上遗留的袖口布料分毫不差。
顺着泥窝深挖,指尖再度触到一硬物。一枚粗麻手缝的旧香囊,针脚粗陋杂乱,边缘绣着半朵歪斜的杏花,撕裂的破口里漏出几缕干瘪的花瓣残屑。
阿兰的贴身物件。
无名收紧指掌,将带血碎布与破损香囊收入胸襟内侧。老槐树荫森冷,泥土的腥气在晨风中弥漫不散。
他转身踏出荒庙,沿原路折返长街。
酒馆后院的青石井台旁,无名扯起半桶冰凉的井水。
刺骨的寒水泼在手背上,将指甲缝与皮肉褶皱间的黑泥尽数冲净。他甩去掌上水渍,并未流连,长袖一甩,反手将腰间沉黑长鞘系紧。
晨雾已散,日光苍白地照在长街的青石板上。豆腐铺的哭声已被长风吹散,但那堵空心墙与带血的杏花香囊,已将迷局的锁孔彻底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一两银子的买命钱,血雨楼的天字杀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