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古槐树枝在夜风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枯瘦的身影自树上滑落下来。
落地的时候,那条左腿重重地在碎石瓦砾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栽出两步,险些摔倒在积水里。
灰布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角破烂成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药水气味与脓血腥臭。
大师兄扶着半截断裂的石碑,慢慢直起腰。
他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
层层叠叠贴了三十年的活人皮在体内逆乱真气的剧毒侵蚀下,大片大片地枯萎融化,露出底下灰白发黑的烂肉。左侧脸颊甚至凹陷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粘稠的黑血顺着颌骨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沈念归按住腰间佩刀,大步挡在苏小棠身前。
老柴拄着弯钩竹竿立在右侧,浑浊的目光落在大师兄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腿上。
"三十年前冬至,你为了给她屋里添无烟银炭,大雪天失足跌进冰塘,落下了这条断骨病根。"老柴的声音像砂石摩擦,"掌门亲手替你接的骨,她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全忘了?"
大师兄的身躯猛地一颤,枯瘦的五指深深掐进焦黑的石碑裂缝里。
柳娘握着生铁柴刀的手指节泛白,刀尖在夜风中隐隐发抖。
"不用拔刀。"大师兄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烧红的焦炭在互相磨碎,"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大师兄松开扶着石碑的手,任由虚弱的身躯顺着残墙滑坐下来,背靠着焦黑的青砖。
三十年活人皮反噬入骨,他的经脉早在一炷香前便已寸寸断裂。
"天网的化骨药水……"大师兄低头看了看自己枯萎发黑的十指,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惨笑,"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柳家完了,我这条咬了三十年的老狗,自然也到了该埋的时候。"
柳娘迈出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大师兄身前三尺处。
柴刀的锋刃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直指大师兄咽喉。
"你还有脸提死?"柳娘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角泛起血红的泪光,"三十七条人命!师父待你如亲生骨肉,同门视你为兄长!你为了一条狗命,开门引贼,你凭什么死得这么痛快!"
大师兄没有躲避刀锋。
他仰起那张腐烂可怖的残脸,浑浊的双眼里倒映着柳娘脸上的深红刀疤,三十年疯魔浑噩的神智,在弥留之际回光返照般清明了起来。
"我不是为了保自己的命。"大师兄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那你为了什么?"老柴上前一步,竹竿在地上重重一顿,"为了掌门之女?"
大师兄的眼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称呼,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早已残破的心口。
"那天夜里……"大师兄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自嘴角淌落,"白面使者来到千面坊外。他手里握着她的半截金簪……他说只要我亥时三刻打开后园的暗门,天网只取易容秘籍与底账,绝不伤千面坊一人,更会保她一世平安富贵……"
"你信了?"柳娘冷笑,泪水从刀疤上滑落,"千面坊养了你二十年,你却信了仇人的鬼话!"
"我信了……"大师兄惨笑,眼底溢出血泪,"因为我想带她走。我想带她离开千面坊,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可门一开,涌进来的不是取书的人,是十二柄淬了剧毒的穿心钢刀!"
大师兄枯瘦的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溃烂的面皮之中。
"师父为了护住账簿,被当场贯穿了胸膛……药阁的师弟师妹们被堵在回廊里砍杀……"
"她听到动静,从偏殿冲了出来。"
"她看到我站在后门旁边,浑身发抖。她以为我是被贼人挟持……她拼了命地冲过来,想要替我挡住追兵……"
大师兄的声音戛然而止。
残破的废墟四周死一般寂静,唯有夜风卷过焦木的沙沙声。
"然后呢?"苏小棠站在沈念归身后,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领头的白面使者一剑刺了过来。"
大师兄抬起头,满脸是泪,混着黑红的脓血淌得满襟皆是。
"那一剑原本是冲着我来的。"
"她扑在我的身前……那一剑,直接刺穿了她的心口。"
大师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三十年前那一捧滚烫的鲜血,至今仍浇在他的皮肉上。
"她倒在我的怀里,眼睛一直看着我。她至死都不知道,是我开了那扇门,是我亲手把那一柄剑引到了她的心口上……"
"三十年了……"
大师兄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枯瘦的身躯颤抖如风中残烛。
"我在扬州地窖里留着摇光当年的第七张面皮……不是为了冒充她去天牢害人。我只是想留着一张干净的脸……一张能让我想起当年后厨是什么模样的脸……"
"可我换了七张皮,杀了无数的人,只要一闭上眼,全都是她咽气时的血。"
柳娘手中的柴刀剧烈震颤着,刀尖已经刺破了大师兄咽喉处的焦黑表皮,殷红的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杀了我吧。"大师兄惨笑着合上双眼,"替师父,替她……把这笔债清了。"
柳娘咬紧牙关,双手握刀,正欲全力下劈。
当的一声轻响。
一柄沉重的黑铁刀鞘自侧方横空递出,稳稳架住了劈落的柴刀。
沈念归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冷峻如铁。
"沈念归!你拦我?"柳娘双目圆睁,怒声质问。
"雨里的风变了。"沈念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夜空中的暴雨下得更急了,但雨水穿过宗祠残破门廊时,空中的水滴被三道极细的无形气劲生生切成了碎雾。
沈念归没有看地上的大师兄,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柳家大宅正门方向浓重如墨的夜色。
空气中,焦糊味渐渐被一股极淡却极霸道的冰冷杀气压了下去。
三道幽灵般的白色身影,正踏着暴雨瓦砾,无声无息地穿过倒塌的大门,逼近宗祠废墟。
天网真正的索命使者到了。
瘫坐在地上的大师兄猛然睁开眼,口中喷出一股黑血,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身后的石缝,在剧烈的喘息中死死盯着夜幕中的白影。
他还没有咽气。
这一场三十年的血债,尚未走到最后的终局。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