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柳镇

暮色像一层灰黑色的湿布,沉沉地盖在了柳家镇的青瓦屋脊上。

商队的几十辆大车在镇口的场院里卸货,骡马的粗重鼻息与脚夫们的吆喝声渐渐低了下去。沈念归、苏小棠和老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车队,拐进了镇口一条狭窄潮湿的青石小巷。

镇子很大,但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天还没完全黑透,沿街的铺子却早已上了门板。几间原本挂着幌子的茶楼酒肆黑灯瞎火,门缝里不见半点灯火透出来。偶有几个抱着菜篮匆匆赶路的镇民,迎面撞见三人,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慌乱,低下头贴着墙根一溜烟小跑过去。

没人敢往镇子东南方向看。

老柴把竹竿拄在青石板上,脚下的烂袜踩着石缝里的湿苔,发出极细微的黏滞声。他吸了吸鼻子,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镇上的人在躲事。"老柴低声说,"空气里有香烛味,还有生石灰的气味。"

生石灰是用来遮盖血腥和污秽的。

苏小棠怀里揣着铁盒,脚步轻快地跟在沈念归身侧。她偏过头,看着前方那条笔直通向镇东的宽阔长街。

长街的尽头,一座高大森严的建筑群在昏暗的暮色中拔地而起。

那就是柳家大宅。

占地数十亩的大宅被一堵丈许高的青砖高墙团团围住,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密密麻麻地贴在青砖上,像一道道狰狞的旧疤。两只高挂在大门上的红灯笼在晚风中无声地晃动,灯笼纸早已褪色泛白,透出一股死寂的灰冷。

朱漆正门紧紧闭合着,门环上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门外既没有守门的门房,也没有值夜的护院。

沈念归站在街角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大宅的正门。

"正门进不去。"沈念归说。

"走后头。"老柴压低声音,伸手指向大宅东侧的暗巷,"江南的大宅子大多依水而建,运粮倒污都走临河的侧后门。绕过去瞧瞧。"

三人放轻脚步,贴着高墙根下的阴影,顺着一条干涸的排水石渠向大宅东侧绕行。

越往大宅后方走,四周越是死寂。高墙里头听不见下人走动的声响,听不见犬吠,甚至连后厨炊烟的气息都没有。整座庞大的宅院仿佛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空坟。

转过两道弯,前面出现了一条依傍着废弃小运河的窄巷。

巷口处,一扇黑漆的小侧门斜斜虚掩着,门板底部被水汽浸得发黑腐烂。门前的湿泥地上,横着几道新鲜凌乱的车辙印,车辙很深,显然是不久前才由满载重物的重辕马车碾压出来的。

沈念归蹲下身,伸出两指量了量车辙的宽度与深度。

"双辕铁皮车。"沈念归低声说,"车厢里装了至少上千斤的沉铁或大箱,走得极急,车轮在石阶边上蹭掉了一块青砖。"

老柴也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石阶边缘摸了一把。

石阶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水洼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泡沫,混杂着生石灰刺鼻的焦渴气味。在门槛底下的泥浆里,半截折断的漆黑三棱弩箭斜插在砖缝深处,箭头上还带着凝固的暗黑血丝。

"今天洗过地。"老柴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血水刚被冲进河里不到半个时辰。"

苏小棠的目光落在那截断箭上,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

"是破甲短弩的断矢。"苏小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大师兄昨夜败退,他的死士在路上截杀我们,但柳家大宅里却有另一拨人在逼宫灭口。有人在抢那些箱子。"

沈念归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丈许高的青砖高墙在头顶投下沉重的阴影。墙头上的枯藤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形在夜色中微微一沉,随即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大鸟拔地而起。脚尖在墙砖凸起处极轻地借了一记力,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耸的墙头之上。

沈念归伏在墙砖后,探身向下望去。

墙内是一处宽阔幽深的中庭回廊。回廊两侧摆着枯败的盆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积着斑驳的水渍。

借着天边升起的一轮残月,沈念归的目光骤然一凝。

中庭靠近正堂的石阶上,倒着两张翻倒的红木条凳,一只碎裂的青花茶盏散落在台阶下,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石阶的第二级台阶上,一道被粗布擦拭过却未能完全擦净的暗红血印,在灰白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沈念归走到石阶前,伸出指尖在血印的边缘碰了一下。

血迹黏稠,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血浆膜,尚未完全风干发黑。而在台阶两侧的朱红廊柱上,赫然排着三道深达半寸的狭窄刀痕,刀口整齐下斜,是极狠辣的贴身抹喉路数。

里头确实动了刀,而且动手的人撤走不到一炷香。

沈念归转过身,解下腰间随身带的一根细麻绳,将一端垂下墙外。

片刻之后,苏小棠抓着绳索轻巧地翻上了墙头,老柴虽左腿有疾,但在沈念归的暗劲托拽下,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墙砖内侧的阴影里。

三人顺着回廊立柱滑落到中庭地面。

脚踩在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四周静得连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听清。穿堂风从正堂空洞的门窗穿过,带出一声声低沉的呼啸,像是在这座空荡荡的百年大宅深处,有人在暗中长长地叹气。

沈念归按住佩刀,走在最前面。

苏小棠抱着铁盒居中,老柴拄着竹竿垫后,三道黑影顺着回廊的柱影,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敞开着黑漆大门的正堂潜行过去。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八仙桌,桌上的蜡烛早已熄灭,烛泪滴在桌面上凝成了白色的硬块。

残月的光线斜斜照进堂屋,正堂正中的照壁上,挂着一柄没开刃的生铁短刀,刀柄缠着的黄布条已经风化破烂,而在短刀下方的条案上,一封拆开了火漆的信封静静地搁在笔架旁。

沈念归停住脚步,腰侧的佩刀沉静无声。

柳家的门已经进了,但这座死寂深院里的杀机,才刚刚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