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辨脸

晨雾从芦苇荡里升起来,贴着水面缓缓流淌,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

三人沿着废弃的运河堤岸往南走。堤岸两旁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芦苇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扑翅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沈念归走在最前面,草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松开过。

苏小棠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芦苇荡。

老柴拄着竹竿,走在更后面。他的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竹竿在泥路上戳出一连串浅浅的小坑。

行出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地势抬高,出现了一处依傍着旧水闸的黄土石坡。石坡上方连着江南通往各府的官道商路,远远能看见车马扬起的微弱烟尘。

老柴在水闸石堤旁停住了脚。

"上坡前,歇口气。"老柴说。

沈念归站在水闸残破的石墩旁,目光扫视着石坡下方往来的过客。

越往南走,远处的村落越密。地平线上隐隐能看到官道折向东南,隐没在一片青黑色的丘陵后面。那里是江南的门户,也是柳家势力盘根错节的地界。

苏小棠在石墩上坐下,把铁盒抱在膝头。她从水囊里倒了些凉水在掌心里,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随后把水囊递给老柴。

老柴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还回去。

苏小棠看着沈念归挺拔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两把微斜的佩刀上。

"看路,也要看人。"苏小棠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芦苇沙沙的声响里,"千面坊的易容术再精妙,活人皮贴在脸上,也总有三处死穴藏不住。"

沈念归转过头看她。

"哪三处?"

"发际、耳后、下巴接缝。"苏小棠伸出细长的食指,在自己的脸侧虚画了一下,"不管是多薄的死人皮,要贴在活人的骨肉上,就必须用特制的七白树胶封边。只要封了边,那三处地方的皮色就会比真皮白上半线,遇汗发亮,遇热泛油。"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涸的半透明树胶,放在掌心里递给沈念归。

沈念归低头端详。树胶极薄,指甲大小,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摸上去滑腻如脂,靠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极微弱的苦杏仁味。

"贴了假脸的人,最怕三件事。"苏小棠收回树胶,目光清冷如霜,"一是怕暴雨冲刷,药胶见生水容易起皱;二是怕烈日直晒,日头暴烤会让皮肉交接处发痒抽搐;三是怕被人碰脸。你若见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不敢仰头,下雨天宁可湿透衣裳也要用袖口死死捂着腮帮子,那人脸上就必定带了假面。"

沈念归的目光抬起,望向石坡下方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过客。

"瞧见官道边那个挑布担的汉子了么?"苏小棠指了指下方一名走得飞快的挑夫。

沈念归凝目望去。

那挑夫短褐赤脚,肩上的扁担上下晃动,两筐土布压得扁担微弯。日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额角青筋毕露,浑浊的汗珠正从发际线大颗大颗滚落进领口。

"他的发际线。"沈念归低声开口,"汗水顺着发根往下淌,毛孔张开,发丝根部没有泛白的胶膜,耳后皮肤被扁担绳磨得通红,那是真皮受力才会有的血点。"

"不错。"苏小棠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人是个真挑夫。再看他对面茶摊下坐着喝粗茶的青衫老者。"

沈念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老者看似在闭目养神,手里握着一把旧折扇。秋风并不大,老者却将衣领竖得极高,下颌深埋在宽大的领口深处。每当有挑夫经过带起一阵尘土,老者的右手便极其自然地抬起,用袖口挡在耳后与腮帮交接处。

"他的领子太高。"沈念归说,"遮住了下巴接缝。他不敢让风沙直接扑在耳根上。"

"而且他的脉搏不对。"苏小棠补了一句,"贴了活人皮的人,下颌处的迎香穴与大迎穴被胶水压死,颈侧大筋的跳动会被药皮生生压慢半拍。你看他脖子上的青筋,跳得比常人滞涩得多。这人脸上戴着一层至少两钱重的熟皮假面,八成是官府里背着人命案子的通缉犯,或者哪个帮派潜伏的暗哨。"

沈念归目光微沉。

作为昔日血雨楼最顶尖的刺客,他本就对人体的骨骼与重心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刻将苏小棠传授的辨脸死穴与自己的杀人眼力一经结合,整条官道上往来行人的虚实真伪,顿时化作了一幅幅纤毫毕现的骨肉图谱。

老柴蹲在石阶旁,伸手折断了一根枯芦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残缺的人脸轮廓。

"三十年前,千面坊有一条老规矩。"老柴沙哑的声音在风里缓缓散开,"所有学易容的弟子,屋里不许摆铜镜。"

苏小棠沉默了一下,低下了头。

沈念归转过头看着老柴:"为什么?"

"因为看多了假脸,人会疯。"老柴用脚底把泥地上画的脸抹平,"你今天戴张张三的脸,明天戴张李四的脸。三年五年下来,每天早上醒过来,你对着镜子,都不知道镜子里面那个长着五官的东西到底是谁。千面坊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天黑之后必须把皮撕下来,用清水洗净真面目,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心里那点活人味。"

老柴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南方天际翻滚的云气。

"大师兄当年在灶房里,受尽门中师兄弟的冷眼。他是最卑微的烧火杂役,谁都能踩他一脚。后来掌门看他可怜,收他做了关门弟子,传了他易容的真传。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不肯做那个灶房里满身柴灰的小弟子了。"

老柴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裂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掌门的千金,是千面坊三百年来唯一一个从不戴假面、也从不学易容的人。在所有人都换脸过日子的鬼地方,只有她是干干净净的一张活人脸。大师兄迷了心窍,他以为只要帮那帮人拿到秘籍,就能保住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结果门开了,她死了,大师兄一辈子都被扣在了死人皮里,连自己的真容都烂光了。"

沈念归静静地听着。

他伸出右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黑铁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幽冷深沉的光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

"认脸是术,认人是道。"老柴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泥灰,"大师兄换了三十年的脸,把自己的道全走烂了。他再怎么换脸,左脚偏力的毛病换不掉,心底那股被罪孽压垮的疯劲也抹不掉。"

苏小棠将铁盒重新裹入粗布包袱中,系紧在背上。

"走吧。"苏小棠站直身子,指了指下方官道上缓缓驶来的一支大型车队,"前面来的是两淮盐商运粮的重辕车队。看第二辆和第四辆大车,车把式面皮通红,手上有常年握鞭的老茧,下巴与耳后汗水通透,是正经走南闯北的买卖人。混进他们的车队,最安全。"

沈念归点了点头,抬手将头顶的草笠压低了几分,遮住了那双寒星般的眼眸。

"走。"

三人走下水闸石坡,踩过枯黄湿润的杂草泥径,身影在官道扬起的微黄尘土中一晃,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滚滚南下的商队车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