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网

暮色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把荒原岔道两旁的杂树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

官道在这里一分为二,一条窄的折向西南,通向荒原深处的村落;一条宽的直奔正南,通向远方的江南门户。

沈念归、苏小棠和老柴在岔道边的一座废弃草棚旁停下脚步。

连续半日的疾行让三人的布鞋上沾满了灰黄的干泥。老柴卸下肩头的竹竿,在草棚的烂木桩旁坐下,抓起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凉水,随后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泥灰。

沈念归站在岔道的高处。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靠在腿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北面与西面的荒原地平线。

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沈念归的瞳孔忽然收紧了。

西面的荒土坡上,大约三十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长衫,脚下踩着千层底布鞋,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四根手指,食指空缺。

他在暮色合拢的瞬间现身,如同泥土里拔出来的一截枯木,立在荒坡上。

沈念归的手指瞬间搭在了刀柄上。

老柴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撑着竹竿慢慢站起身,浑浊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死死钉在三十丈外的那道身影上。老柴的指关节泛起一层惨白,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半分。

苏小棠怀抱着铁盒,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沈念归的身侧,神色微冷。

三十丈之外的那个人没有动。

他没有抽刀,没有拔步飞奔,甚至没有摆出任何交手或夺账的架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荒坡上,任由冰冷的晚风吹拂着他的灰布长衫。

沈念归按住佩刀,步子沉稳,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人走过去。

三十丈缩短到了十丈。

五丈。

三丈。

借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沈念归看清了他的脸。

那不是昨夜在矮丘前剥离撕裂的面皮,也不是三十年前千面坊的任何一张旧脸。那是一张极其粗糙、甚至有些仓促拼凑起来的黄膛面孔,眉骨低平,鼻翼微塌。额角与耳后的皮肤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灰,那是仓促用烈性药水强行贴合新皮留下的灼痕。

但那双眼睛,沈念归绝不会认错。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痛苦。那是一片死水般的空洞,像两口被烈火焚烧殆尽后只剩焦炭的深井。

"你的脸撑不住了。"沈念归开口,声音冰冷平缓。

大师兄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牵动了耳后新贴面皮上一道暗红的血缝。

"三十年的反噬,一张皮顶多撑三天。"大师兄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可我还能走,还能看。"

他的目光从沈念归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

"昨夜在矮丘,你那一鞘快剑,有破云的影子。"大师兄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澜,"沈不渡当年也是这么握刀的。刀在他手里,三十年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你想学他?"

沈念归没有回答。他的五指稳稳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刀,但也没有一丝松懈。

"你怀里揣着那本账,以为拿着它就能去江南算清血债。"大师兄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你不知道你手里拿的不是账,是一根引火的信子。那帮人能灭千面坊,能逼死沈不渡,能把谢渊像狗一样锁在湖底三十年,你以为凭你腰里这两把铁片,能走到哪一步?"

"你也是那帮人的狗。"沈念归说。

大师兄僵硬的面皮在暮色中抖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露出缺了食指的残掌。

"我是狗。三十年前我为了保一个人开了门,从那一天起,我就只能当他们的狗。"大师兄看着沈念归,眼神死寂如深渊,"可狗当久了,也想看看是谁在牵这条绳子。你以为他们要的只是千面坊这几张死人皮?"

他微微抬了抬右手,声音在晚风中一字一顿地砸下来。

"你以为千面坊是唯一一个?"

九个字。

说完这句话,大师兄放下了残缺的右手。

"他们没有脸,也没有名字。朝堂里有他们的影子,江湖正道里有他们的眼睛,连天牢的锁链都是他们亲手铸的。千面坊没了,念庄没了,下一个就是柳家。你手里的账还没翻开,天罗地网就已经落下来了。"

大师兄转过身去。

他没有再看沈念归一眼,也没有多看一眼苏小棠怀里的铁盒。他拖着那条重心微微偏右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向荒坡后面的浓重夜色。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荒草的断茎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身形在夜风中显得空空荡荡,仿佛那件灰布长衫底下只剩下一具快要散架的枯骨。

暮色彻底沉入了山脊。

百步之外的荒坡重新化作一片黑沉沉的剪影,那道拖沓微跛的身影在夜色中越缩越小,最终悄无声息地溶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荒原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老柴拄着竹竿慢慢挪到沈念归身旁,浑浊的眼睛望着大师兄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他新换的皮带着一股生石灰与七白胶的焦味。"老柴低声说,"他是强行用烈药把死皮烙在脸上的。他活不过多久了。"

"他不是来拦路的。"苏小棠走上前来,手指紧紧扣住铁盒的铜角,脸色在夜色中透着冷冽,"他知道自己快成死人了。天网用完了他,下一步就要把他灭口。他是故意来把这句话递给我们的。"

沈念归收回目光,右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千面坊不是唯一一个。"沈念归重复着那句话,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在冰凉的夜风里化作一团白雾。

"他说得没错。"苏小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千面坊三百年易容术能看破天下所有的伪装,所以他们必须毁了千面坊;念庄收留幸存者、想查清真相,所以他们逼死了沈大侠;谢渊大侠知晓全盘死证,所以被挖眼断舌锁在天牢。天网要的不是某一本秘籍,是要拔除天下所有能看清他们真面目的眼睛。"

老柴将竹竿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响。

"江南柳家,就是天网留在世面上的最后一道接缝。"老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坚毅的狠劲,"柳家当年拿了千面坊的遗物,分了脏,帮他们开了后门。只要我们撬开柳家,顺着账本找到最后那个活人,就能把天网伸进江南的这只黑手给斩下来。"

沈念归转身看着南方。

夜幕彻底笼罩了荒原,通往江南的大道在无边的黑暗中延伸开去。

"走。"沈念归说。

三人不再停留,借着昏暗的星光,迈开大步,朝着正南方向的漫漫商道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