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客栈二楼的客房门栓沉沉扣死,桌上一灯如豆,映照着那只散发着陈旧铁锈气的千面坊铁盒。
沈念归坐在桌边,两把刀搁在膝盖上。苏小棠坐在他对面,双腿盘在椅子上,铁盒搁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用千面坊的指法按开暗锁。五枚凹坑,五种力道,"咔嗒"一声,锁舌弹出。
她揭开铁盒的盖子,取出那本蓝布旧账簿。
"血雨楼扬州分舵在城里。"苏小棠把账簿翻开,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能久留。最多看到天亮。"
沈念归点了点头。
苏小棠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墨迹旧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字迹工整,收笔往左偏。千面坊"字往回收"的规矩。摇光的字。
第一笔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借走了某某。有日期,有名字,有借出物品,有归还期限。记得清清楚楚。
苏小棠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格式。千面坊灭门前十年的底账: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的,有没有损坏。十年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本簿子。
她翻得很快。前面几页是日常的借还记录:面具、药水、易容膏、银针。中间几页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借出:人皮面具、换骨药油、千面坊秘制的改容模具。越往后翻,借出的东西越敏感,借的人的名字也越少用全名,有的只写一个姓,有的只写一个代号。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苏小棠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日期是灭门前一个月。记录的格式和前面的不一样:没有借出物品的清单,没有归还期限,没有损坏记录。只有一行字。
借主:大。
一个字。
苏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她低声说,"大师兄。"
她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墨迹往右滑。字迹的收笔。往左偏。摇光的字。但这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用力。笔画深深嵌进纸面,墨迹洇开了一小圈,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攥紧了拳头。
借主后面没有写借出物品。但纸面上有一处异样的厚度。倒数第三页和倒数第二页之间的纸缝,比其他页之间的厚。苏小棠把账簿举到灯火前面,对着光看。纸缝里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片。
她用银针的针尖挑进纸缝,极轻极慢地把那张纸片挑了出来。
纸片落在桌面上。很小,大约两寸见方。折了两折。纸面泛黄,边角发脆。苏小棠把纸片展开。
借条。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和账簿上的不一样。那是另一个人的字。笔画更粗,更潦草,收笔不往左偏,而是往右甩。
"今借千面坊:人皮七张、面纹四套。以血为质。还期不定。血印为凭。"
沈念归盯着这几行字。人皮七张。面纹四套。以血为质。还期不定。
他的目光移到纸面的右下角。
血印。
一个指印。不大,大约铜钱大小。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干涸的血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圈深浅不一的晕痕,像一朵开败了的暗红色花。指印的纹路还能辨认。指纹的螺旋和箕纹清晰可见。但指印的形状有些不对。普通的指印应该是圆形的,这个指印的右侧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沈念归没有追问那个缺口。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人皮七张。面纹四套。以血为质。还期不定。
三十年前。灭门前一个月。大师兄从千面坊借走了七张人皮面具和四套面纹模具。用血按了指印。没有还期。
"七张人皮。"苏小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灯火的噼啪声盖住了,"七张。三十年。他用七张不同的脸活了三十年。"
她把借条折起来,夹回账簿的纸缝里。然后她合上账簿,放回铁盒,扣上锁。
"账是钥匙。"苏小棠把铁盒推到沈念归面前,"七张人皮。他借了七张脸。每一张脸都有来源,都有去向。账簿上记着他什么时候借的,借的是谁的脸。顺着账查,就能查出他现在用的是谁的脸。"
沈念归把铁盒收进包袱里。铁盒很沉。沉得像一块压了三十年的铁。
"周掌柜。"沈念归忽然开口。
苏小棠的脸色变了。
"账被我们拿走了。"沈念归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铁,"大师兄迟早会知道。他会来找周存义。"
苏小棠站起来。她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街上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夜深了。运河上的灯火暗了一半。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千面坊的眼睛,在确认危险时才会有的那种闪法。
"走。"她说,"今晚就走。"
东水门在扬州城的东面。运河从城中间穿过去,东水门是运河出城的地方。水门是一道铁闸,锈迹斑斑的铁闸,常年泡在水里,铁面上长满了苔藓和水锈。铁闸的旁边有一个小屋,屋里住着一个独眼老头,负责在夜里开关水门。
沈念归和苏小棠到东水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独眼老头被敲门声惊醒,披着一件破棉袄出来开门。他的独眼在灯笼的光线下眯了一下,看了看沈念归的脸,又看了看苏小棠的脸。
"出城?"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这个时辰?"
苏小棠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老头的手心里。老头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独眼里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等着。"老头转身走进小屋,拉了一下墙上的铁链。铁闸在铁链的牵引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慢慢地往上升。铁闸的底部离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了一片浑浊的水花和腐烂的苔藓。
铁闸升到了一个人高的位置。够了。
水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通向城外的江面。水道两旁是黑漆漆的芦苇和泥岸。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小船在等着。船不大,一叶扁舟,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船老大蹲在船尾,正在抽烟。
沈念归和苏小棠上了船。船老大掐灭了烟,用竹篙撑了一下岸边的泥地,小船无声地滑进了水道。水道很窄,船身几乎碰到了两旁的芦苇。芦苇在船身经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小船穿过水道,汇入了城外的江面。
江面很宽。很暗。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两岸的灯火在细雨中化作斑驳的光点,像洒了一把碎金子。船老大把竹篙换成了橹,橹声在夜色中"吱呀吱呀"地响,和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沈念归坐在船头。包袱搁在膝盖上。铁盒在包袱里面,沉甸甸的,贴着他的大腿。他的手搁在刀柄上。
苏小棠坐在他旁边。她的目光落在身后的扬州城。城门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一团微弱的火光,融进了灰黑色的天幕里。
"大师兄会知道的。"苏小棠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账一走,他迟早会追。"
沈念归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江面。江水在夜色中看不见颜色。只有黑。很深的黑。像一条流着墨汁的河。
小船顺水往南。无声地。像一片叶子被水流带走。
两岸的灯火在细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只剩下船头那盏昏黄的灯笼,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晃晃,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