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八百里烟波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铅灰色,渡口石阶上湿滑的青苔一直向水底延伸,像一条通往幽冥的滑道。
沈念归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的湖面。湖面很大。大到看不见对岸。铅灰色的水面上涌着一层一层的浪,浪头不高,但很沉,像无数只巨大的手在水底下不停地推搡。浪拍在石阶上的声音很闷。"嘭"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靴尖。
"这边。"苏小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有走渡口的正路。她沿着石阶往西走,踩着石阶边缘的青苔,身子贴着岸边的岩壁。沈念归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三里地,岸边的地形变了。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芦苇荡。芦苇很高,高过人头,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沙沙作响。芦苇荡的深处是水。浑浊的、暗绿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腐烂的落叶和碎苇。
两个人钻进了芦苇荡。苇秆在身旁刮过衣襟,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大约百步,苏小棠停下来。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张换岗图,展开,铺在一块浮出水面的石头上。
"天牢。"苏小棠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正门在东。旱路。守卫最多,关卡最密。走正门等于送死。"
她的手指移到图纸的西侧。
"进水口在西。水路。从芦苇荡下水,往湖心方向游两里,就能到天牢的水下入口。"她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滑过去,"水路的守卫比旱路少,但有一个致命的麻烦。第三暗哨。"
沈念归看着图纸上那道被利刃刮掉的空白。第三暗哨。钱一笔复原了整张图,唯独这个位置是空白的。
"第三暗哨在水下入口的正前方。"苏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固定岗。二十四时辰不断人。但。"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三更的时候,水卒要换岗。换岗的间隙大约有半炷香的时间。这半炷香里,第三暗哨的位置是空的。"
"半炷香。"沈念归重复了一遍。
"半炷香。"苏小棠点了点头,"从水下入口到天牢第七层的水道,大约要游两里。半炷香之内游完两里。你现在的闭息功力够了。"
她把换岗图折起来,收好。然后她从包袱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只竹筒。竹筒不大,手臂粗细,筒口用蜡封着。她把蜡封揭开,从竹筒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张面具。那是人皮面具。千面坊的人皮面具。
面具的五官很清楚。粗眉,高颧骨,宽下巴。皮肤的颜色偏黑,带着一种常年泡在水里的人才有的灰暗。面具的边缘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中间的部分很厚实。那是用千面坊的"换骨术"做出来的。
"何贵。"苏小棠把面具举到沈念归面前,"河西人。三年前在洛阳被人砍了头。死人的脸,不会有人记得。"
她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药油味。
"换骨术。"苏小棠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了搓,"千面坊的绝学。贴一张面具只是入门功夫。换骨术是把你的面型都改了。颧骨推高,下巴撑宽,眉骨按低。改完之后,就算面具掉了,也没人认得出你。"
她让沈念归在石头上坐下来。然后她蹲在他面前,双手沾满了药油,开始在他的脸上推拿。
药油很凉。凉到皮肤发麻。苏小棠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往两侧推。她用指腹和掌根发力,把面部的筋肉顺着骨骼的走向揉开。酸胀的感觉从颧骨传到太阳穴,从太阳穴传到后脑勺,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地刮他的脸骨。
"忍着。"苏小棠的声音从她专注的手指后面传出来,"换骨术的第一步是松肉。把面部的筋肉揉松了,才能顺着骨架捏成别的形状。"
她的手指移到了他的下巴。两只拇指按在下巴的两侧,往外面推。下巴的骨骼在指力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咯"。那是关节被推动了。酸胀感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钝钝的疼。
然后她把面具覆了上去。
面具贴上脸的瞬间,药油的凉意和面具的紧绷感同时涌了上来。苏小棠的手指沿着面具的边缘按了一遍,把每一处褶皱都抹平了,把每一条缝隙都压实了。面具和他自己的面部筋肉贴合在一起,药油在中间起了一层润滑的作用,让面具的内侧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别动。"苏小棠从包袱里摸出一面铜镜,搁在沈念归面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何贵的脸。粗眉,高颧骨,宽下巴,皮肤偏黑,带着一种常年泡在水里的人才有的灰暗。五官和沈念归完全不同。如果两个人站在一起,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念归盯着铜镜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死人的脸。"苏小棠把铜镜收起来,"不会有人记得。天牢的水卒三年换一批。何贵死了三年了。他的同一批水卒要么调走了,要么也死了。你顶着他的脸进去,没人会查。"
夜深了。芦苇荡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银灰色的海洋。苇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湖面上的浪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水温更低了,低到手指伸进去就会发麻。
沈念归在芦苇荡深处找了一块浅滩。浅滩的水刚没过腰,水底是软泥,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他把外袍脱了,里衣也脱了,只穿了一条短裤。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走进水里。
水从脚踝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沉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比清水河更深,更暗,更冷。浑浊的湖水遮住了所有的光,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慢慢地攥紧他的身体。耳膜在水压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气沉丹田。意守涌泉。想你是一块石头。
心跳慢下来了。从擂鼓变成了沉闷的、缓慢的、像快要停了又没有停的节奏。肺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但他不急。他已经学会了不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水下,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浮上来了。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他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大口喘。他只吸了一口。很长,很慢,很深。
"半个时辰多一点。"苏小棠的声音从芦苇荡的暗处传来。她蹲在浅滩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拈着一根银丝,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还差多少?"
"差一刻。"苏小棠说,"从水下入口到天牢第七层的水道,加上过三道暗门的时间。你需要闭息整整一个时辰。你现在能撑半个时辰多一点。差一刻。"
沈念归站在浅滩的水里,水没到他的腰。他看着远处的湖面,铅灰色的水面上,月光碎成了一片银色的鳞片。更远处的湖心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
"明天夜里。"苏小棠站起来,走到浅滩边上,"芦苇荡往西有一条地下水洞。洞里的水流很急,比湖面上的浪急三倍。你在水洞里练。急流会逼着你的身体用更快的速度消耗氧气,也会逼着你的心跳用更慢的节奏节省氧气。一个时辰。在水洞里练一夜,应该够了。"
沈念归点了点头。他从浅滩里走出来,把里衣套上。湿漉漉的里衣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走到芦苇荡深处的营地。包袱搁在一块干燥的芦苇秆堆上。他把包袱打开,把那张何贵的面具取出来,搁在竹筒里,用蜡重新封好。然后他把两把刀分置左右,把剑谱和换岗图揣进怀里。
残月斜挂在芦苇荡上空。月光从苇秆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
沈念归靠在芦苇秆堆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夜里。三更。水下。
死囚入渊。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