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方的群山背后喷薄而出,将无边无际的官道与荒原染成了一片雄浑的金红。
四人沿着北上的官道走了整整三天。
穿过江南纵横交错的水网与连绵的芦苇荡,穿过一座座人烟稠密的集镇,脚下的泥土渐渐由湿润变作干燥坚硬。北方的深秋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卷起漫天的黄沙,扑打在旅人的斗笠与粗布衣衫上。两旁的枯杨在狂风中呼啸作响,荒草在天际线处起伏如浪,几行南飞的大雁在高天之上排成一线,发出清冷的啼鸣。
沈念归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腰间挂着两把佩刀,左边是刻着"念"字的生父佩刀,右边是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血雨楼无名刀。刀鞘随着沉稳的步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两口精铁兵刃偶尔在跨步间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越的金石之音。
他的胸口贴着一封信。沈不渡的信。三十年前写给儿子的绝笔信。
"刀是杀人的,剑是护人的,两条路你只能走一条。我走不回来了,你能走回来就够了。"
沈念归的手指轻轻按在信纸微凸的轮廓上,感受着贴肉传来的微温。
从血雨楼没有名字、只知奉命杀人的无名刺客,到如今一步一步找回身世、肩负起父辈三十年沉冤的沈念归,他心中那柄刀与那套《无归剑谱》的冲突,已然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变得愈发清晰。他还没有做出最终的抉择,但他知道,三年的倒计时已经在脚下飞速流逝。当他带着如山的铁证破开洞庭天牢大门的那一天,这柄刀与这一套剑法,必将迎来真正的答案。
苏小棠紧随其后。
她背上的行囊里装着蓝布旧账、蜡封密令、暗纹血书与千面坊药料,腰间斜跨着那一柄未开刃的生铁短刀。少女未施粉黛的清秀脸庞迎向朝阳,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前路莫测的迷茫,唯有磐石般的坚毅。三十年前千面坊被屠灭的血仇,如今正化作她掌中紧握的传承。
老柴拄着弯钩竹竿走在侧翼,步伐沉健有力,竹竿在泥地上笃笃作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踏实,仿佛这三十年的避世躲藏与负罪之痛,都在这重重的拄击中彻底粉碎。
柳娘走在后方,一袭蓝布长袍随风轻扬,满面刀疤在日光下无遮无拦,步伐从容而决绝。
前方官道岔口处,出现了一座茅草搭就的接官茶棚。
茶棚用几根粗毛竹搭着芦苇席顶,棚下摆着几张油腻发黑的粗木条桌。十几名往来两淮与中原的行商镖客,正捧着大碗粗茶歇脚,周围堆放着沉重的镖车与系着红绸的朴刀。茶棚角落的一张高凳上,坐着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说书人。
啪!
一块乌黑的醒木在方桌上重重拍响,清脆激荡的响声震得茶棚内的喧嚣骤然一静。
"列位看官!"老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眼神炯炯有神,"今日老朽不讲前朝旧事,单讲眼下这江湖里翻天覆地的一桩惊天大事!"
几名镖客纷纷放下茶碗,好奇追问:"老先生,眼下正道各派风平浪静,能出什么惊天大事?"
老说书人胡子一抖,压低了嗓音:"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死水!北方武林传出天大风声,北方七大门派总盟主、长天剑派掌门顾长绝顾大侠,已向天下十八省绿林与名门正派广发诛邪帖,定于三个月后,在洞庭湖畔岳阳楼前,召开’七派诛邪大会’!"
茶棚内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
"诛邪大会?诛的是哪门子邪?"
老说书人神色凝重,沉声开口:"顾盟主明言,这三十年来,有一张看不见的黑手暗网渗透朝堂各部与武林名门,暗杀忠良、巧取豪夺,正道各派早已千疮百孔!顾盟主欲联络天下英雄,成立诛邪同盟,彻底铲除暗网走狗,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几名镖客面面相觑,忍不住感叹:"顾大侠三十年前横空出世,平定北方黑道十二寨,当真是不世出的正道柱石。有他老人家振臂一呼,少林、武当、华山各派必定望风响应,天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老说书人抚须冷笑:"天下大势,虚虚实实。顾盟主此番调动天下正道齐聚洞庭,声势浩大如雷霆万钧,三个月后的岳阳楼前,少不得是一场血雨腥风!"
沈念归走到桌前,放下了四枚铜钱,端起了粗瓷茶碗。
苏小棠与老柴对视一眼,眼底透出一抹深沉的凝重。
三个月后,天下正道齐聚洞庭岳阳楼。而岳阳楼下的八百里洞庭湖底,正是关押着摇光与谢渊的天牢第七层。
这场所谓的诛邪大会,究竟是天网覆灭的契机,还是另一场更为浩大的杀局?
沈念归饮尽碗中凉茶,将茶碗稳稳扣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外大道:"走。"
四人迈步走出茶棚,迎着北风大步前行。
行出两里官道,两旁的荒原愈发辽阔苍凉。柳娘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望着北方天际翻滚的乌云,指尖按在腰间生锈的柴刀上,神色凝重得如同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
"柳娘,怎么了?"苏小棠察觉异样,轻声相问。
柳娘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沈念归与苏小棠,道出了一段尘封三十年、连老家主与大管家都不曾知晓的隐秘记忆。
"三十年前千面坊灭门那晚,领头下达通牒的那个白面使者,在后廊拔剑刺穿掌门之女心口的时候……"
柳娘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磨洗不去的寒意。
"剑风掠起白袍长角的一刹那,我看见他左侧腰间悬着一根双股金丝绦。绦子上挂着一枚和田青玉佩,玉面上雕着极精细的卷云螭纹,那一刀一凿的痕迹浑厚苍劲,绝非寻常匠人的手笔。玉佩底端,隐隐镂刻着一枚极细小的篆文暗记,我当时只来得及瞥了一眼,但那枚暗记的刻法,分明是只有北方顶尖名门才供养得起的古法秘铸。"
苏小棠倒吸了一口凉气:"北方名门的古法暗记?"
老柴拄着弯钩竹竿,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北方名门的古法秘铸,哪一派的手笔,老柴说不准……但能养出这等铸工的,北地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三五家。当年千面坊灭门的使者身上,怎会挂着这等来路?"
"天网的影子无孔不入。"柳娘望着北方天际翻滚的阴云,眼神冰冷如铁,"这块玉佩究竟是天网栽赃嫁祸,还是哪位大人物的身侧早有恶鬼潜伏,又或者……那人本身就不干净。三十年了,我只看清了那一眼。但那一眼够我记一辈子。"
沈念归按住腰间佩刀的手指微微一凝,双眸深处掠过一道冷冽深邃的锋芒。
真相尚未大白,重重迷雾在北方的尽头翻涌汇聚。
三个月后的洞庭岳阳楼,注定将成为天下风云际会的风暴之眼。
四道身影没有半分停留。
他们携带着铁铸般的证据,按紧腰间兵刃,迎着破晓的万丈朝阳,向着北方波涛汹涌的洞庭天关,大步踏上了全新的征程。
卷二·千面迷踪·全卷终。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