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笼罩在柳家镇上空的阴霾。
大宅正院的滚滚黑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残梁在晨风里冒着细细的青烟。碎瓦与焦炭被清扫到回廊两侧,露出了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
大宅正门两侧,原本高悬的褪色红灯笼在大火中烧成了两具扭曲的铁架,在晨风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柳娘跨出宗祠残破的石阶,走到了中庭空地上。
空地前肃立着二十几名幸存的柳家族人与家丁仆役。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烟灰与血痕,面容憔悴,眼神里透着深深的不安与惶恐。老家主暴毙、大管家伏诛、死士纵火灭口,这一夜发生的剧变,彻底粉碎了柳家偏安江南三十年的平静假象。
一名五十多岁、身着洗旧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自人群中走出,走到柳娘身前三步处,单膝跪倒在地。
柳忠。
柳家仅存的老管事,三十年前在后院马厩当差,是个老实本分、未曾卷入大管家核心机密的边缘人。三十年来,他看着大宅里进进出出的各路生面孔,看着大管家一步一步架空老家主,只能装聋作哑,在后院马厩里苟全性命。
"大小姐。"柳忠的声音发颤,头颅深深低垂,"大宅各处的明火全灭了。死士的尸体清理了二十四具,全是从外面调进来的生面孔。正房和偏厅……全被大管家的人翻烂了。偏厅侧房里,还堆着几箱来不及烧毁的私盐分润暗册与账房底簿。"
柳娘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老仆,脸上的深红刀疤在晨光下泛着坚硬冷冽的光泽。
"柳忠,站起来回话。"柳娘声音平静。
柳忠站起身,双手紧紧垂在身侧,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位离家三十年、满面刀疤的嫡长女。
"老头子死了,大管家也死了。柳家这三十年替天网当看门狗的孽,算是遭了现世报。"柳娘扫视着眼前的族人,目光如锥,"但你们心里清楚,柳家的这滩浑水,远比面上看到的更深。"
人群中,几名主管两淮运河商号的账房和护院头领眼神微闪,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柳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握住腰间的生铁柴刀,手指在粗糙的木柄上缓缓摩挲。
"那几箱私盐账册与码头打手册,我刚才在偏厅粗粗翻过了。"柳娘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中庭里字字如锤,"淮关私盐账、漕运打手册、暗桩岁贡底簿……三十年来,谁经手过天网的黑银,谁在淮关码头替大管家养过打手死士,上面白纸黑字,记纳得清清楚楚。"
那几名账房身子一软,脸色煞白如纸,险些瘫倒在泥水里。
"天网在柳家布控了三十年,除了大管家,这院子里还有多少天网的暗线、多少拿过他们银子的影子,单凭我们四个,根本查不清,也杀不尽。"柳娘冷冷扫视着众人,"三年大限在即,洞庭湖底还有更沉重的血债等着我们去讨,我们没有工夫在江南大宅里逐个搜查、慢慢肃清。"
柳娘抽出柴刀,重重插在身前焦黑的立柱上。
刀身没入木石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从今日起,大宅的外务与流水暂由柳忠代管。"柳娘下令,"我不查你们的旧账,也不封你们的暗道。我不杀你们,不是因为我宽恕了你们的罪孽,而是因为你们的命不值得耽误我们北上的时辰。你们愿意继续做天网的狗,还是想保住柳家祖宗的牌位,自己选。"
柳忠惊愕地抬起头:"大小姐……您不留下来整肃门户?"
"留下来?"柳娘冷笑一声,拔出柴刀收入鞘中,"凭我们几个人,杀得光天网渗透三十年的暗鬼吗?杀几个管事账房,除不掉背后的天网大树。柳家的毒瘤在骨子里,得等天网的大树倒了,这毒才能彻底清干净。"
柳娘环视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与威严。
"柳家的账,我还没算完!等我们从北边破了天牢、救回摇光师妹,我会带着千面坊的刀,亲自回江南!到时候,我会将柳家内部藏着的所有天网余孽,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二十几名族人噤若寒蝉,那几名心怀鬼胎的账房更是冷汗淋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柳忠满面羞愧与肃然,再次重重叩首:"大小姐明鉴!老奴在柳家活了一辈子,必当用这条老命守住大宅门户,绝不让暗道死灰复燃,柳家上下,静候大小姐归来清算!"
柳娘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或惶恐、或暗自盘算的目光,径直走回了宗祠后堂。
供桌上的瓦砾已经被清理干净。
老柴拄着弯钩竹竿,立在残破的神龛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粗瓷香炉,又抽出三炷暗黄色的老山檀香。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红光,点燃了香头。
老柴双手捧香,对着空旷的神龛与满天晨曦,端端正正躬下了身。
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穿过坍塌的屋顶,融入澄澈蔚蓝的天空之中。
"念庄三十七位英魂,沈掌门……"老柴声音哽咽,浑浊的老泪顺着干瘪的皱纹无声淌下,"三十年了。老柴带着沈家的后人,把当年开后门的人找到了,把借条查清了,把暗契拿回来了。"
老柴将三炷香稳稳插进香炉之中。
"千面坊的三十七位同门,掌门师尊……小弟子也埋在后山了。后厨灶膛的火还在烧着,劈好的枣木柴还在留着。"
老柴的手指轻轻颤抖着,抚摸着香炉边缘。
"老柴在荒野躲了三十年,今天,这心结算是了结了。三十年前的仇我们查清了,但三十年后的债,还没讨回来。沈掌门当年止杀救孤的大恩,我们不会忘;摇光师妹在洞庭死狱里受的苦,我们更不会忘。这笔血债,我们替你们记着,三年之内,必定在洞庭湖底向天网讨还一个公道!"
沈念归走到老柴身旁,双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柴叔,沈家的刀,从来不是为了泄私愤而拔。当年我父亲宁可断腿自戕也不愿掀起武林仇杀,今日柳娘不杀这几个账房,也是为了留着力气去破天牢的死局。"
老柴回过头看着沈念归,眼中泛起一抹欣慰的光彩:"好孩子……你站在这里的样子,比当年你父亲还要稳当。当年念庄的三十七条人命,沈掌门用命换了你一条生路,今天你带着刀走回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
香烟缭绕,在焦黑的断梁间久久盘旋不散。
沈念归对着青烟肃穆长揖,苏小棠双手按住腰间的生铁短刀,眼底微光如雪。
前尘恩怨在江南大宅的残烬中暂且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四道身影收拾好行囊,步出宗祠,向着大宅厚重的正门走去。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