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砖窑塌了半边窑门,荒坡上的枯草在呼啸的夜风里起伏不定,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
老柴蹲在窑洞的最里面,面前升着一小堆火。火很小,和废庙里一样小。只照亮了他枯瘦的脸和膝盖上那根弯钩竹竿。他低着头,手指在竹竿的弯钩上无意识地摩挲,摩挲那一抹焦黑的炭痕。苏小棠蜷在火堆旁边,面具摘了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沈念归靠在窑壁上,两把刀搁在身侧,右手搭在刀柄上。
窑外的夜风很大。风从荒坡上刮过来,裹着枯草和沙尘,在窑门口呜呜地响。火堆的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影子在窑壁上忽长忽短。
然后风停了。
忽然停了。像有人在窑门外按了一个开关。呜呜的风声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窑门口的枯草不再摇晃。空气凝固了。连火堆的火苗都停止了晃动,笔直地往上蹿。
沈念归的眼睛睁开了。
窑门口站着一个人。
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筐。穿着一身灰布短褂,头上扎着一条旧毛巾。是一个货郎的模样。中等身材,皮肤偏黑,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走街串巷的人才有的疲倦。
货郎开口了。
"赶路的。"货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讨好的卑微,"能在窑里借个火吗?外面冷。"
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货郎走进窑洞。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扁担在肩上微微晃动,空筐在扁担两头轻轻摇摆。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伸出双手烤火。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脸变了。
那是一瞬间变的。像水面被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货郎的脸在火光中荡漾了一下,黑皮肤褪去了,疲倦的五官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板板正正的、没有表情的方脸。
方脸。不是货郎的脸。
沈念归站起来。
方脸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更冷的东西。他的脸又变了。方脸在火光中荡漾了一下,变成了一张窄脸。窄脸又荡漾了一下,变成了一张圆脸。圆脸又荡漾了一下……
沈念归动了。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握住了另一把刀的刀鞘。刀鞘从腰间抽出来,鞘尾指向方脸人的胸口。与此同时,方脸人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四根手指。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食指的位置。空的。
方脸人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极细的铁丝。铁丝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冰针。铁丝的尖端指向沈念归的喉咙。
沈念归的刀鞘横扫。鞘尾扫向方脸人的右手背。方脸人的身体往后仰了半寸。但不够。鞘尾擦过了他的右手背。"咔"的一声。那是手背上的筋腱被鞘尾震麻了的声音。方脸人的右手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下,铁丝从他手里脱落,掉在碎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但铁丝在脱落之前。划过了沈念归的左臂。
一道极细的血痕从沈念归的左臂外侧浮现出来。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血从血痕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砖上。
方脸人的脸又变了。窄脸。圆脸。陌生的脸。一张接一张,像翻书一样快。每一张脸都在火光中荡漾了一下,然后被下一张脸取代。沈念归盯着那些脸。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不是同一个人。千面坊的换脸邪术。那是连骨骼和肌肉都在变。
"看腿!"
老柴的声音从窑洞的深处炸开来。沙哑的,急促的,像一根被绷断了的弦。
"别看脸!脸能换!地上的影子和脚法换不了!"
沈念归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从方脸人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脚上。
脚。千层底布鞋。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大。左腿用力比右腿多。不管脸怎么换。脚法没变。步幅没变。左腿跛着、每一步都往外撇的习惯。没变。
方脸人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沈念归的刀鞘在同一瞬间横在了方脸人右脚的落点上。鞘尾插进碎砖的缝隙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方脸人的右脚踩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刀鞘。身体往左歪了一下,重心不稳。
沈念归的左手从刀柄上松开,按在了方脸人的左肩上。那是按。掌力把方脸人的身体往回推了一下。方脸人踉跄了两步,退到了窑门口。
方脸人站住了。
他的脸还在变。一张接一张。但沈念归不看了。他只看脚。左脚。右脚。步幅。节奏。左腿跛着往外撇的弧度。
方脸人在窑门口站了三息。然后他转身。
转身的动作,沈念归注意到了,左脚先动。左腿跛着往外撇了一下,然后右脚跟上。和窄峡里那个面具人转身的动作。一模一样。
方脸人走出了窑门。走进了夜色里。像一个影子融进了黑暗。窑外的夜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
窑洞里安静了。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沈念归左臂上血滴落在碎砖上的"嗒嗒"声。
苏小棠走过来,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条,缠在沈念归的左臂上。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但伤口不深。铁丝只划破了表皮。
"他的脸。"沈念归说。
"千面坊的换骨术。"苏小棠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缠布条的时候微微发抖,"那是连骨头都在变。比我的换骨术高十倍。我做不到他那样。"
老柴在窑洞的深处蹲着,竹竿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窑门口,窑门外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脸能换。"老柴的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沉重,"腿换不了。他左腿跛。不管他换了多少张脸,左腿永远跛。认他的腿,别认他的脸。"
沈念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布条上的血已经渗到了外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没有伤到筋骨。
"认腿不认脸。"他说。
老柴在窑洞的深处点了点头。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
三个人在窑洞里守了一夜。火堆烧了又灭,灭了又烧。老柴添了三次柴,每一次都只添一小截。窑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
没有人再来。
天亮的时候,窑门外的碎砖地上有一小滩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是沈念归的血。从左臂上滴下来的。血迹在晨光中慢慢发黑,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三个人走出砖窑。朝阳在荒坡上升起来,把枯草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路。往南的路。
沈念归的左臂上缠着苏小棠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硬了,像一层裹在胳膊上的壳。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
三个人往南走。
身后砖窑的废墟在晨光中越来越小。窑门口那一小滩发黑的血迹在朝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风沙吹过来,慢慢地把血迹盖住了。
但血的味道还在空气里。
淡淡的。铁锈一样的。挥之不去。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