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早早沉入了西侧嶙峋的山梁,三人尚未寻得歇脚的集镇,脚下的冻土便越走越见苍茫荒凉。
荒原上有一座废庙。不知道供的是什么神,屋顶塌了半边,泥塑的神像只剩半个身子,另外半个身子倒在墙角,碎成了几块。庙里还有半截墙壁能挡风。三个人在墙根底下坐下来。
老柴放下草席和竹竿,起身去拾柴。他走得很慢,竹竿在地上戳一下,迈一步。在废庙周围的荒草丛里转了一圈,捡回来一小抱枯枝和干草。枯枝很细,干草很脆,拢在一起只有膝盖高的一小堆。
他蹲下来,用火折子把干草点着了。火苗在干草上跳了两下,燃了起来。然后他把枯枝一根一根地搁上去,搁得很小心,每一根都只搁一小截进去,不让火烧得太旺。火堆很小。小到只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和脚下那一小块地面。
苏小棠看着他升火的动作。"你升火升得很小。"
老柴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根枯枝搁进火堆里,然后坐在火堆旁边,伸手拿起那根弯钩竹竿。竹竿搁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沿着竿身慢慢摩挲,从弯钩的位置一直摩挲到竿尾。摩挲到弯钩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一抹焦黑的炭痕上停了一下。
"我怕火。"老柴的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是害怕了三十年之后的那种平静。"大火。小火不怕。大火怕。"
沈念归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两把刀搁在膝盖上。他看着老柴的手指在竹竿的焦黑炭痕上摩挲的样子,很轻,很慢,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千面坊的灶房。"老柴继续说,目光落在火堆上那几簇微弱的火苗上,"我烧了二十年的火。灶房里的火我认得。什么柴烧什么火,什么火候做什么饭,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但那天晚上的火……"
他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火我不认得。"
苏小棠没有说话。她坐在沈念归旁边,双腿盘着,手里拈着一根银丝在拨弄。
"灭门那天晚上我出去买柴。"老柴的声音变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泥泞里走路,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千面坊的灶房用的是松木柴。松木柴烧出来的火旺,火苗是黄色的。我出去买柴,走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竹竿上停住了。
"回来的时候千面坊已经烧起来了。火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火都大。火苗从屋顶上蹿出来,蹿得比树还高。整条街都是红的。空气里全是焦味。那是别的东西的焦味。"
他没有继续描述。他只是低下头,看着火堆里那几簇微弱的火苗。
"我跑了。"老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千面坊烧,然后我跑了。我烧了一辈子火,认得了火,却没认得自己的心。我认得什么柴烧什么火,却没认得。自己是个会跑的人。"
火堆里有一截枯枝塌了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火星在夜风中飘了几息,灭了。
"我跑了三十年。"老柴抬起头,看着沈念归的眼睛,"从千面坊跑到渡口,从渡口跑到乡下,从乡下跑到荒原。跑了三十年。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看到那场火。"
沈念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老柴。看着这个枯瘦的、旧袄的、破袜的、手指少了一截的老人。一个烧了一辈子火的人,三十年不敢看大火。
"你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吗?"老柴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沙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块被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下的东西。
沈念归没有回答。
"大师兄。"老柴说。
火堆里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一下。
"是他开的门。千面坊有三道门。外门、内门、暗门。暗门通着后山的密道。灭门那天晚上,暗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只有千面坊的人才能从里面打开暗门。"
苏小棠的手指在银丝上停了一下。
"天网的人要千面坊的换脸术。"老柴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判词,"他们找到了大师兄。他们跟他说:你把暗门打开,我们进去拿换脸术的秘籍。不杀人。只拿秘籍。"
他顿了一下。
"他们还跟他说了一句话。"老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你开门,我们保掌门之女不死。"
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掌门之女。"老柴的目光落在火堆上那几簇微弱的火苗上,"大师兄喜欢她。千面坊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从小就是灶房里烧火的小弟子,她是掌门的女儿。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火堆里又有一截枯枝塌了下去。
"他信了。"老柴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信了天网的话。他把暗门打开了。他以为天网的人会只拿秘籍,不杀人。他以为掌门之女能活下来。"
"然后呢?"苏小棠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很轻。
"然后。"老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开进去了一屋子的刀。"
火堆里的火苗在那一瞬间灭了。枯枝烧完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明灭。
"天网的人进去了。"老柴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沙哑的,沉重的,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那是杀人。杀光了。千面坊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杀光了。掌门死了。弟子死了。灶房里烧火的杂役死了。除了我。因为我跑得快。因为我怕火。因为我看到火就跑。"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掌门之女。"老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破的纸,"也死了。"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只有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和远处荒原上夜风穿过枯草的呜咽声。
"大师兄开门的时候,以为能救她。"老柴的声音恢复了沙哑,"结果他亲手把她送进了刀口。他开了门,放进了一屋子的刀。刀杀光了所有人。包括她。"
沈念归坐在黑暗中,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的手指在"念"字的起笔处停了很久。
"他跑了。"老柴继续说,"和我一样。他看到她死了,就跑了。但他跑的方向和我不一样。我往荒原上跑。他往南跑。从来不回头。左腿跛着,走得很快。心里死了的人,走路就不犹豫。不犹豫的人走得快。"
余烬在黑暗中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老柴站起来。他把竹竿拄在地上,弯腰把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
"他日若要我认那个人。"老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我怕是要拿命去认。"
他转身,往废庙的门口走去。
沈念归站起来。苏小棠也站起来。三个人走出废庙。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荒原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风从南面吹过来,裹着冻土的寒气和远处枯草的呜咽。
三个人往南走。
身后的废庙在夜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余烬在废庙的黑暗中最后闪了一下,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