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洞庭的波涛在身后渐渐远去,破晓的白霜覆满官道两侧的枯草,水汽在微风中凝成清冽的冷雾。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苏小棠忽然停下来。她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了那只竹筒,何贵面具的竹筒。她把竹筒里的面具取出来,搁在石头上。
面具已经泡软了。药油被湖水冲得干干净净,人皮的表面起了一层皱巴巴的褶子,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旧纸。苏小棠用手指在面具的颧骨位置按了一下。面具塌了。按下去的凹陷没有弹回来。
"废了。"苏小棠把面具扔进路边的水沟里,"进水口的泥沙磨了面具的内侧,药油也被冲掉了。再戴着不但不能改容,反而会露馅。"
她从包袱里摸出另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一种深褐色的膏状物,闻起来有一股松脂和墨汁混在一起的苦涩味。
"临时改容。"苏小棠把瓷瓶的盖子揭开,用指尖蘸了一点膏体,"不用面具。用画的。"
她让沈念归在石头上坐下来。然后她蹲在他面前,右手的食指蘸着深褐色的膏体,开始在他的脸上画。
第一笔。左眉尾。指尖在眉尾的位置点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圆点。膏体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颗黑痣。不大,但很显眼。任何人看到这张脸,第一眼都会落在那颗痣上。
"通缉令上画的是瘦脸窄颌。"苏小棠的声音从她专注的指尖后面传出来,"但画师画人像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先看眉眼,再看轮廓。眉尾有痣的人,看画像的人会先盯着痣看,忘了看脸型。"
第二笔。右眉梢。指尖从眉梢往太阳穴的方向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一道疤。不长,不到半寸,但颜色很深,像一道被刀划过的旧伤。
"疤也是一样。"苏小棠说,"有疤的脸比没疤的脸更容易被记住。但记住的是疤,不是脸。"
第三步。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碎毛。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细软的,像动物的绒毛。她用指尖蘸了一层薄薄的胶,把碎毛一根一根地粘在沈念归的下巴和上唇的位置。粘得很仔细,每一根的方向都不一样,像真的胡茬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粘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行了。"她点了点头,"像了。"
沈念归走到路边的一摊积水前,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那是一张新的脸。左眉尾一颗黑痣,右眉梢一道短疤,下巴和上唇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胡茬。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整体的感觉变了。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冷面杀手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饱经风霜的、走南闯北的江湖刀客。
和通缉令上那个"瘦脸窄颌"的年轻人完全不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个茶棚。
茶棚很简陋。三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油布底下摆着两张破桌子。一个老妇人正在炉子旁边烧水,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汽。茶棚旁边的木桩上没有贴通缉令。但老妇人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沈念归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苏小棠的脸上停了一下。
"两位客官,喝茶?"老妇人把两碗粗茶推到桌上。
苏小棠端起茶碗,没有喝。"大娘,前面的路太平不太平?"
老妇人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不太平。这几天官差拿着画像到处查人。说是找一个瘦脸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个戴面具的姑娘。"
她的目光又在苏小棠脸上扫了一下。苏小棠今天没有戴面具。落叶面具收在包袱里了。她的真容暴露在日光下,清秀的,白净的,下巴尖尖的。
"姑娘没戴面具嘛。"老妇人笑了一下,"那就好。戴面具的人现在可不敢走官道。"
苏小棠也笑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大娘放心。我这张脸。长得不像任何人。"
老妇人没有多问。她转身去烧水了。
两个人喝完茶,搁下铜钱,起身走了。走出茶棚大约百步,苏小棠忽然说了一句:
"我确实长得不像任何人。"
沈念归看了她一眼。
"我这张脸是我师父换的。"苏小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十二岁那年。师父用千面坊的换骨术把我的脸改了。改完之后,我连自己原来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走了两步。
"你呢?"
沈念归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官道两旁的枯草和远处的山丘,走了大约五十步,才开口。
"十二岁以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血雨楼的人说我是被人送进去的。谁送的,从哪来的,没有人告诉我。十二岁以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苏小棠没有说话。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一样慢。竹林的风从路旁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两个没有过去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凑在一起,正好往前看。"
沈念归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扇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的窗。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的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一间房,一张床,一扇能看见月亮的窗。
苏小棠坐在床沿上,双腿盘着,手里拈着一根银丝在拨弄。她忽然开口: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沈念归坐在桌边,两把刀搁在膝盖上。他抬起头。
"她说: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那就什么都保不住了。"苏小棠的声音里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银丝上停了一下,"她给我换脸的时候说了这句话。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脸可以换,但不能忘。"苏小棠把银丝缠回布卷里,"换了脸之后,你要记住自己原来长什么样。忘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等把账拿回来。"她没有回头,"我就把面具摘了。"
沈念归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映着她的侧脸,清秀的,白净的,下巴尖尖的。那张脸是她师父摇光给她的。她已经戴了很多年了。
"好。"他说。
苏小棠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沈念归已经很熟悉了。千面坊的人在确认某件事时才会有的笑容。
"铁衣坊。"她说,"扬州城北。铁匠铺。门上挂着一块铁板,铁板上绑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插着一把锤子。铁板红布锤。铁衣坊的招牌。明天一早去。"
沈念归点了点头。他把两把刀分置左右,搁在桌上。剑谱和换岗图揣在怀里。蓝布短袄已经烧了。炭笔画还在包袱里。
他闭上眼睛。
掌心。谢渊刻下的字。铁衣坊。账。回来。她。回来了。
那些压痕已经被湖水泡得模糊了,但他还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走向,每一个拐角处的力道,每一个收笔时的顿挫。像有人在他掌心里点了一把火。火烧了三天三夜,到现在还没有灭。
明天。
扬州城北。铁板红布锤。铁衣坊。
他攥紧拳头,掌心的字迹在拳头发力时被挤压。疼。但这种疼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的疼是陌生的。一个等了二十年的盲人在他掌心刻字的疼。今天的疼是熟悉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疼。
他睡着了。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