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离城

破晓的官道两旁,田埂上的枯草凝着一层白霜,稻茬一排排在晨雾里泛着冷硬的锋芒。

苏小棠蹲在田埂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布卷。布卷展开,里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透光的,带着一种肉色的暖调,像一张被剥下来的极薄的皮。沈念归认得它。千面坊的面具。苏小棠昨天在客栈窗口用过的那种,但这一张比昨天那张更精细。表面有毛孔,有细纹,甚至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斑点,像真的皮肤上长出来的老年斑。

"先给你。"苏小棠拈起面具的一角,对着晨光看了看,"含住。"

她从布卷里摸出一颗蜡丸。蜡丸比龙眼核小一些,黄蜡封的,表面很光滑。她把蜡丸递给沈念归。

"咬碎,含在左边腮帮里。不要咽。蜡会撑宽你的下颌,改变脸型。"苏小棠一边说一边把面具展开,用手指在面具的内侧涂了一层薄薄的胶,"面具贴上去之后,你就是布商冯掌柜的护院老周。扬州人,四十出头,右脸有一颗痣。走路的时候左肩要比右肩低半寸。护院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刀。"

沈念归把蜡丸塞进嘴里。蜡壳在牙齿间碎裂,里面的蜡芯软软的,黏在左边腮帮上。腮帮被撑宽了,酸胀的感觉从牙根一直传到太阳穴。他活动了两下下巴,适应了那种异物感。

苏小棠把面具贴在他脸上。面具的胶冰凉的,贴上皮肤的瞬间有一种收紧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拉扯他的脸皮。苏小棠的手指沿着面具的边缘按了一遍,把每一个褶皱都抹平了,把每一条缝隙都压实了。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行了。"她点了点头,"像了。"

她转身面对田埂边的一摊积水,从布卷里取出另一张面具,三下两下贴在自己脸上。动作比给沈念归贴的时候快得多。千面坊的人给自己贴面具,就像普通人洗脸一样自然。贴完之后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套在外面,把头发拢起来塞进一顶毡帽里。

"冯掌柜。"苏小棠对着积水照了照自己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走亲的布商。从扬州到岳阳进货。"

她从田埂上抓了一把泥,揉在衣袖和裤腿上。又抓了一把,递给沈念归。沈念归看了看那把泥,没有多问,照做了。泥土在布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走了很多天路的人身上该有的风尘。

两个人走上了官道。苏小棠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布商赶路的步子,不急不缓,有一种生意人的从容。沈念归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两把刀裹在包袱里,背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刀鞘。看起来像护院随身带的防身家伙。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个茶棚。

茶棚比杏花镇的那个大一些,四张桌子,一个炉子,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汽。棚子旁边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贴着一张纸。纸很大,比寻常告示大一倍,用浆糊牢牢地粘在木桩上。风把它吹得哗哗响,但没有吹掉。

沈念归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站在木桩前面看了。一个是挑担的货郎,一个是赶驴的老汉。两个人盯着那张纸,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沈念归走到木桩前面,抬起头。

通缉令。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半身像。画得很粗糙。几笔墨线勾出来的轮廓,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年轻男人,下巴很尖,眼睛很冷。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字。朱砂印。红色的字,盖着一方篆刻的印章。

"血雨楼叛徒。代号无名。赏银千两。生死不论。"

千两。沈念归盯着那个"千"字看了两息。千两白银。在江湖上,千两白银够买一条命。那是一条很贵的命。

他伸手把通缉令从木桩上撕了下来。旁边的货郎和老汉同时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恐。沈念归没有理会他们。他把通缉令揉成一团,走到茶棚的炉子旁边,把纸团丢进了炉膛里。纸团在炭火上卷了一下,冒了一缕青烟,很快烧成了灰烬。

"客官……"茶棚老板娘的脸色变了,"那是血雨楼的……"

"茶。"沈念归在桌边坐下,"两碗。"

苏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的目光从炉子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然后她压低了声音。

"印泥。"

沈念归看了她一眼。

"通缉令上的印泥。"苏小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血雨楼的印泥是朱砂掺松烟,干得慢。盖在纸上之后,松烟会沿着纸纤维洇开,留下一圈淡淡的晕痕。但那张通缉令上的印泥。干得太快了。没有洇痕。朱砂是朱砂,纸是纸,中间没有过渡。"

她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捂着碗壁。

"这是有人在扬州分舵拿到空白通缉令,自己盖了印,提前散播到官道上。"

"大师兄。"沈念归说。

苏小棠点了点头。"他在前面。比我们快。"她顿了一下,"他在截我们。"

沈念归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的。他把茶咽下去,放下碗。

"不走官道了。"他说。


他们从茶棚后面的小路拐了出去。

小路很窄,两旁是荒草和灌木,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被昨夜的露水泡得湿软。靴底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和远处田埂上乌鸦的叫声混在一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路汇入了一条更窄的土径。土径沿着一条小河蜿蜒南下,河水不深,但流得很急,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清水镇。

镇子不大。比杏花镇大一些,但比扬州小得多。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铺面,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晚风吹散。镇口有一棵古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暮色中像一把张开的巨伞。树下摆着几张矮桌和长凳,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摊。豆花摊。

苏小棠走过去的时候,老妇人正把最后几碗豆花从桶里舀出来。豆花还冒着热气,白嫩的,在粗瓷碗里微微颤动。

"两碗。"苏小棠说。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了看苏小棠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沈念归脸上的面具,没有多问。她舀了两碗豆花,搁在桌上,又从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勺辣椒酱搁在碗边。

"辣的。"老妇人说,"天冷,吃了暖和。"

沈念归低头吃了一口。豆花很嫩,入口即化,辣椒酱很辣,辣得舌头发麻。但辣过之后是一种暖。从胃里往上涌的暖,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胸口跳动。

他吃得很慢。在杏花镇他学会了吃热食。低头,不防备,把后颈交给身后的人。他已经不怕了。

老妇人在收拾摊子的时候,从桶底又舀了一碗豆花,搁在桌角上。那碗豆花没有人吃。她只是把它搁在那里,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上。

"给过路的饥寒人留的。"老妇人头也不抬地说,"每天留一碗。有人吃就吃,没人吃就倒了。"

苏小棠看了那碗豆花一眼,没有说话。沈念归也没有说话。他们把豆花吃完,搁下铜钱,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后沈念归回头看了一眼,那碗被布盖着的豆花还在桌角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饥寒交迫的过路人。


清水客栈在镇东头,一幢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但比扬州的福来客栈干净。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看到苏小棠递过来的银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

客房在二楼,靠河的。窗户推开,能看到清水河在暮色中奔流。河水很急,河面不宽,但水声很大,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河底不停地翻搅石头。

后院有一口井。比扬州客栈的那口深。沈念归蹲在井沿上往里看了一眼。黑的。深不见底。和扬州那口一样。

他站起来,走回客房。苏小棠已经把包袱拆开了。换岗图平铺在桌面上,纸面上那些重新浮现的标注在烛火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沈念归在桌边坐下,把换岗图看了一遍。每一条换岗路线,每一个岗哨的位置,他都记住了。

但第三暗哨的位置还是空白的。那道利刃刮痕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空洞。

"明天早上。"沈念归把换岗图折好,收进怀里,"去河边练龟息。"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田埂上烧秸秆的焦香。清水河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水声还在,哗啦啦的,不停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她关上窗户,走回桌边。把银丝从布卷里抽出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枚发光的戒指。

"明天。"她说。

沈念归没有回答。他把手搁在换岗图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清水河在夜色中奔流无声。大浪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