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寅时,瘦西湖上的夜雾浓得像凝固的白蜡。
整条棺材巷在死寂中弥漫着刺鼻的草药苦香。苦香从巷尾那扇挂着半只白鹤的破门缝隙里渗出来,渗进潮湿的砖缝和长满苔藓的石阶里,和运河上飘来的水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浊重气味。像有人在巷子里熬了一夜的药。
沈念归沿着后巷摸到了门口。三天前的路线,同样的弯,同样的墙,同样的落地无声。他叩了三下门。轻的。像啄木鸟在枯树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钱一笔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比三天前更瘦了,瘦到皮肤底下几乎只剩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暗黑色血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
"进来。"
屋里比三天前更乱了。桌上的酒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泥炉,炉子上搁着一只砂锅,砂锅里熬着黑色的药汁,药汁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苦香。满墙的瘦西湖夜景画被挪开了几张,露出底下发黄的墙壁。图纸平铺在桌面上,四角用铜钱压着。
钱一笔把油灯端过来,搁在图纸旁边。灯火照亮了纸面。
沈念归的瞳孔缩了一下。
图纸上原本被洗掉的标注全部浮了出来。黑色的线条在纸面上像幽灵一样重新显形:三更岗的位置,五更门的走向,水下明暗路线的标注,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每一条线的旁边都有蝇头小字注明换岗的时间和人数。三天前这张图纸还是一片空白,现在它变成了一张完整的天牢第七层守卫布局图。
"药水管用。"钱一笔咳了两声,从桌上拿起一块旧布擦了擦嘴角。旧布上已经有好几道暗黑色的血痕了。"每涂一遍等它干透,再涂下一遍。三天,涂了十二遍。墨迹全部浮出来了。"
沈念归的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标注他都记住了。二十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尤其是对地图和布局图。他把每一条换岗路线、每一个岗哨的位置、每一段水下通道的走向都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图纸的右上方。
那里有一个空白。
那是被刮掉的空白。纸面上有一道极深的刮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把那一小块区域的纸纤维刮得稀烂。刮痕的边缘很整齐,那是用利刃,刀尖或者匕首,一刀一刀刮出来的。刮得很彻底,连纸面上原本的墨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里。"沈念归的手指在刮痕上停了一下。
钱一笔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第三暗哨。"
"被人刮了?"
"被人刮了。"钱一笔的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钝了的刀在磨一块旧石头,"五年前摇光来拿图的时候,这里还是完整的。后来有人把图偷走,把第三暗哨的标注刮掉了,又把整张图洗了一遍。摇光把图拿回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沈念归盯着那道刮痕看了很久。刮痕很深,深到纸面几乎被刮穿了。刮的人很仔细,也很有耐心。那是一刀一刀地刮,像在用刀尖剔一块骨头上的肉。
"第三暗哨在哪里?"
"不知道。"钱一笔摇了摇头,"我记得原来是画在水下通道的入口附近。但具体位置……我老了,记不清了。三十年前画的图,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
沈念归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等一下。"
钱一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头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一堆瘦西湖夜景画的后面摸出一只酒壶,三天前那只空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灌满了。他拔开壶塞,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灰布长衫的前襟上。
"摇光三十年前说过一句话。"钱一笔用袖子擦了擦嘴,浑浊的老眼在油灯下闪着一种奇怪的光,"她让我在你来的时候告诉你。"
沈念归停在门口。
"她说:刀和剑,只能留一把。"
沈念归的手搁在门框上。刀和剑。他腰间挂着两把刀。刀和剑,只能留一把。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
翻窗回到客栈客房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沈念归从窗口翻进来,靴底刚落在地板上,就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坐着他自己。
那个人穿着他的衣服,系着他的腰带,腰间挂着两把刀。坐姿和他一模一样,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闭目养神。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人的脸不太对。五官是对的,但皮肤的质感不太对,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苏小棠。"沈念归说。
"椅子上的"沈念归"抬起头。然后她伸手从脸上撕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面具。千面坊的易容面具。苏小棠的真容从面具下面露出来,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得意。
"你走了之后我就易容成你的样子坐在窗口。"她把面具收进怀里,"对面茶楼的暗探一直在看。他看到’你’坐在窗边,就没动。"
沈念归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茶楼的二层窗户后面,黑衣暗探还坐在那里。但他的目光不是唯一落在客栈上的目光。
沈念归的视线往左移。茶楼旁边的巷子口,蹲着一个乞丐。破碗搁在脚边,身上的衣服比钱一笔的还脏。但他的蹲姿不对。乞丐蹲着的时候应该是缩成一团的,这个人蹲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而且他的目光。他看着的是客栈的正门。
沈念归的视线又往右移。客栈斜对面的街角,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但糖葫芦一串都没有少。从昨天到现在,一串都没有卖出去。小贩的目光也不在路过的行人身上。他在看客栈的侧门。
三路。
灰衣暗探在茶楼盯正门。假乞丐在巷口盯正门的侧面。假糖葫芦贩子在街角盯侧门。三个方向,把福来客栈的两个出口封死了。
"至少三拨人。"苏小棠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数了。灰衣人换了两次班,乞丐从早上蹲到现在没动过,糖葫芦小贩的靶子上一串都没少。"
沈念归的目光落在那个糖葫芦小贩身上。三个人里面,这个最心急。他站的位置离客栈侧门最近,而且他的目光不停地在侧门和正门之间切换,像在等一个信号。
"不等了。"沈念归说。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
"等下去只会更被动。"沈念归转身离开窗边,在桌前坐下,"他们不进来是因为不确定我们在不在。一旦确定了,他们就会动。"
"那怎么办?"
沈念归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糖葫芦小贩身上。"先动。"
苏小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糖葫芦那个最急。"沈念归的声音很平,"他站的位置离侧门最近。他一直在看侧门。说明他等的是我们从侧门出去。"
"所以?"
"所以我就从侧门出去。"沈念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远处的瘦西湖上,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了五亭桥模糊的轮廓。
"我去引他。"他转身看着苏小棠,"你在他后面。"
苏小棠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种弯法沈念归已经熟悉了。是千面坊的人在算计别人时才会有的笑容。
"抓舌头?"
"抓舌头。"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街角的糖葫芦草靶子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红艳艳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泽。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一串都没有少。
卖糖葫芦的人不知道,今天他一串都卖不出去了。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