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杏花镇,官道便像一条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灰蟒,一直向南伸进望不到头的荒丘与麦浪里。
沈念归走在路上。靴底踩着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和远处麦田里风吹麦秆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人教过的曲子。日头毒得很,晒得官道上的碎石烫脚,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山丘和树林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已经走了两天。
腰间两把刀在日光下映出两道不同的光:黑铁的暗哑,古铁的幽蓝。香囊挂在两把刀的下方,粗布上的杏花在晃动中已经磨出了毛边。怀里揣着的蓝布短袄贴着胸口,和那枚"念"字玉佩压在一起,走一步暖一步凉,像两种不同的体温在交替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有路要走。
官道旁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支着一个茶棚,三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油布底下摆着两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长衫,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和一块惊堂木。
说书人。
沈念归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正在给茶棚里唯一的客人,一个打瞌睡的赶驴汉,讲一段故事。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惊堂木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把赶驴汉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且说那念庄庄主沈不渡。"老头拍了一下惊堂木,"此人能救的时候救人,该杀的时候绝不含糊!有一年冬天,天网的人追杀千面坊的孤儿追到了念庄门口。沈不渡一个人站在大雪里,一柄长剑未出鞘,光是站在那里……"
老头顿了一下,端起粗茶喝了一口。
"光是站在那里,天网十二个杀手就退了三里。"
沈念归在长凳上坐下来。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从他腰间的两把刀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老头的目光停了一瞬。很短。但沈念归注意到了。老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咀嚼一个咽不下去的名字。
"客官,喝茶?"老头没有追问,转身去倒茶。
"接着讲。"沈念归说。
老头回过头来。他又看了沈念归一眼,看他的坐姿,看他搁在桌上的手,看他低头时脖颈微微前倾的角度。然后老头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茶碗里那层快要散掉的热气。
"好。"老头坐回去,拍了一下惊堂木,"沈不渡有个至交,姓谢名渊。天下第一快剑。一剑出去,连影子都追不上。念庄被灭那晚,谢渊不在庄上。他去查一件事。查念庄灭门的真凶。"
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查到了。查到了天网头上。然后他就消失了。江湖上再也找不到这个人。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都不对。"老头端起茶碗,又放下,"他被人关起来了。洞庭湖底。天牢第七层。关了二十年。"
沈念归的手指在茶碗上顿了一下。
"二十年,"老头的声音沙得像砂纸在磨一块旧木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来看过他。他一个人坐在暗处,等一个人来。"
"等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拍了一下惊堂木,"啪"的一声,清脆得像一声叹息。"今日且说到这里。"
沈念归放下茶钱。老头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沈念归站起来,走出茶棚。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句:"客官……"
沈念归停了一步。
"路上小心。"老头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郑重,像在叮嘱一个出远门的自家孩子。
沈念归没有回头。他走上了官道。
午后的时候,天变了。
北山方向涌上来的黑云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半边天空吞成了铅灰色。风从北面刮过来,裹着尘土和草腥味,把官道两旁的麦浪压得齐齐伏倒。空气忽然凉了下来,凉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第一滴雨落在沈念归的额头上。冷的。比井水还冷。
然后暴雨就来了。
那是泼的。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口缸,整缸整缸的水往地面上倾倒。官道上的碎石在雨幕中消失了,脚下变成了一片翻着泥浆的黄汤。雨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眼睛都睁不开。两把刀鞘上很快积满了水,顺着刀鞘往下淌,在腰间汇成一条小溪。
沈念归把外袍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路旁的山坡上走。暴雨中隐约能看到半山腰有一处破败的建筑轮廓,屋檐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但屋顶还在。破庙。能避雨。
他踏着泥泞往上爬。靴底打滑了两次,第二次他用手撑住了旁边的石头才没摔倒。手掌蹭破了一块皮,雨水灌进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停。
庙门是虚掩的。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雨吹得吱呀作响。沈念归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他加了点力,门板往里挪了半尺,露出一条缝。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气。
温暖的,干燥的,带着柴火燃烧的松脂味和一种焦香。那是肉的焦香。烤鸡的焦香。油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的哔啵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和外面的暴雨声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反差:门外是翻天覆地的狂风暴雨,门内是安静温暖的柴火与烤鸡。
沈念归侧身挤了进去。
破庙不大。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墙角汇成一小摊水洼。但火堆的位置选得很好:在正殿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头顶刚好是完好的屋梁,雨淋不到。火烧得很旺,干柴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蹿,在昏暗的庙堂里画出一道道短暂的金线。
火堆上架着一只鸡。肥鸡。油亮的、烤得金黄的肥鸡,表皮已经烤出了细密的裂纹,油从裂纹里渗出来,滴进火堆,每一滴都溅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鸡身上的油在火光里反着光,像涂了一层蜜。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
身形纤秀,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裳,袖口挽到了小臂。她的脸被火光照成暖色,半边看得清。皮肤白净,下巴尖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另外半边脸上覆着一样东西。那是一片干裂的落叶。不对,是用落叶做的半边面具。枯黄的叶脉在面具上交错成细密的纹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贴在她的右半边脸上,从额头一直盖到颧骨。面具下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昏暗的庙堂里待了许久的人该有的亮度,像一颗被火光照透的琥珀珠子。
她没有回头。
沈念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脚底下汇成一小摊。他的手搭在腰间刀柄上。那是习惯。二十年的习惯。
少女翻转了一下架上的肥鸡。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在自家厨房里做饭的人。油滴在翻转的瞬间溅出来,落在火堆里,发出"滋"的一声。鸡皮在火光下变得更亮了,金黄色里泛着一层焦红。
"你把雨带进来了。"
少女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清亮的,带着一点慵懒,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被雨声吵醒之后发出的第一声抱怨。
"把门关上。"
沈念归把门推回去。门板合上的瞬间,外面的暴雨声变小了,只剩下屋檐上淌下来的水声和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哔啵声。庙堂里忽然安静了很多。温暖了很多。
少女没有回头。她用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在鸡身上戳了一下,试试熟了没有。然后她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腰间那把刻字的刀。"
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的。"少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火堆里溅起几颗火星。少女终于转过头来。半边落叶面具在火光下映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面具下面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沈念归的脸上。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种东西。好奇。像一个孩子在路边捡到了一样没见过的东西,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她撕下一只鸡腿。焦黄的,流油的,冒着热气的鸡腿。然后她隔着火堆把鸡腿递了过来。
"吃吗?"
火光在鸡腿的油面上跳动,映出沈念归的脸。他看着那只鸡腿,又看着鸡腿后面的那只眼睛。
他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此夜寒